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181.一杯茶,泯了六年的恩仇
    月色漫漫,洒在清风居的院中,将满树海棠照得如同覆了一层薄霜。

    顾恩望着这座依旧清冷的院子,心中感慨万千——明日便是儿子的大婚之日,按理说这清风居应该红绸高挂、满院喜庆。可此刻目之所及皆是清冷,哪里有半分即将迎娶新妇的模样。

    薛敬站在他身后,鼻子一阵发酸,这座院子变成如今这副光景,他脱不了干系。

    两人穿过月色走进顾承宇的书房。

    当薛敬看见烛火下顾承宇正抱着顾承安教他写字时——那个他曾经手把手教过兵法的少年,那个在战场上被他亲手射穿了胸膛却活下来的孩子,如今只能安静地坐在椅子里,把所有的光和热都压成了一片死寂,把所有的才华融入进了顾承安歪歪扭扭的字里。

    薛敬见了,鼻子一阵酸涩,那些压在心底六年的愧疚在那一瞬间如同疯狂的藤蔓,从心底最深处破土而出,紧紧缠住他的五脏六腑,痛苦得连呼吸都带着无尽的酸涩和刺痛。

    顾承宇感受到了异样的气息,抬起头便看见了父亲和薛叔叔。

    他的神色很平静,没有父子久别重逢的欣喜,也没有见到仇人应有的怒火。

    他只是轻轻唤了一声“父亲”,又唤了一声“薛叔叔”。

    顾恩看着坐在兄长膝上的顾承安,伸手将他抱进怀里。

    小承安从没见过大伯,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大哥,似乎想确认这个人是可信的。

    顾恩抱着这个肉乎乎的小侄子,低声说小承安,我是大伯。

    胆小的顾承安盯着顾恩那张不怒自威的面孔,伸手摸了摸他修剪整齐的短须,忽然嘴巴一瘪,哇哇哭了起来。

    小厨房里的招财听到哭声赶紧跑进书房,看见顾恩和薛敬出现在这里,震惊得差点被门槛绊倒。

    顾承宇看了他一眼,他便立刻会意,上前接过哇哇大哭的顾承安,把孩子抱回了小厨房。

    顾承安一看见桌上摆着的好吃的,哭声戛然而止。

    黑鹰顺手把自己啃了一半的鸡腿递过去,飞鹰一巴掌拍掉他的手,嫌脏不脏,重新拿起一只干净的鸡腿递到顾承安面前。

    顾承安接过鸡腿,大口大口地啃起来,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书房里,三个人围坐在茶桌前,顾承宇亲手为父亲和薛叔叔泡了一壶茶,将茶杯一一斟满,再一一双手奉上。

    顾恩接过茶盏,看着薛敬,说喝了这杯茶,让一切都埋藏于西疆之地,让一切都归于尘土。

    顾承宇听了,也望向薛敬,唤了一声薛叔叔——声音很轻,不带任何仇恨和愤怒,却比任何话都更让薛敬的心口发颤。

    薛敬端着茶盏,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顾承宇那张与六年前相比已经褪尽了意气、只剩下冷峻和沉静的脸,声音微微发颤,说承宇,谢谢你。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茶是热的,入喉时烫得他眼泪差点掉下来——可他知道,那不是茶的温度。

    就这样,一杯茶,泯了六年的恩仇。

    薛敬的迫不得已,被这对父子用最轻的方式轻轻揭过了。

    顾承宇重新拿起茶壶给两人斟茶,告诉薛敬,薛婶和三个弟弟目前很安全,只是因为长年被关在那口暗无天日的枯井里,身体瘦弱得很。明夜他会安排他们见面。

    顾恩略一沉吟,说不急,眼下见面太容易打草惊蛇,方雍那老狐狸的眼线遍布京城,还是从长计议。

    顾承宇说父亲放心,方雍一时半会还发现不了枯井里那四个人是替身——等方雍发现时,薛婶和三个弟弟已经平安回到西疆了。

    薛敬听了,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顾承宇的腿上。

    他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开口问承宇还是站不起来吗。

    顾承宇只是点了点头。

    薛敬沉默片刻,将六年前战场上那一天的真相和盘托出——按照计划,由他负责拉弓射顾承宇,另有一名北狄骑兵的杀手负责补刀,以确保完全置顾承宇于死地。

    他故意把那一箭射偏了位置,可补刀的骑兵动作太快,提刀就扑了过去。

    他立刻补射一箭想阻止那人,可对方反应极快,躲过了致命的一箭,原本该落在顾承宇脖颈上的刀便砍在了他的腿上。

    顾恩问方雍当年是否计划过用毒。

    薛敬说当时方雍以为万无一失,并未在箭上或用刀上下毒。

    顾恩皱起了眉头——林太医是宁国的杏林圣手,若既无毒素又接好了筋骨,凭他的医术,承宇不可能站不起来。

    顾承宇看着父亲,语气平静地说林太医检查过了,自己体内无毒,所有吃食也都验过,站不起来兴许是天意,命中有此一劫,天意不可违。

    顾恩的声音微微发颤,他说他不相信天意,人还是可以与天地相争的。

    顾承宇问薛敬那个北狄骑兵的情况!

    薛敬说他不知道,方雍只是说战场上会有人配合。战事完后,他曾搜寻过那一个北狄士兵,可是那个北狄士兵却蒸发了一般,一点踪迹都没有。

    顾恩说能从当时的战场上逃走,绝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

    顾承宇听了没有再接话,只是微微深吸了一口气,说父亲和薛叔叔连日赶路想必疲惫不已,早些去休息。

    顾恩与薛敬点点头,起身离开了。

    顾恩和薛敬离开后,顾承宇独自杵着拐杖来到海棠树下。

    月光洒在他清瘦的脸上,他抬起头望着满树茂盛的海棠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悲凉。

    那些花瓣在夜风中轻轻颤动,像是在对他低语着什么,可他却听不清楚。他嗫嚅着嘴唇,低声问难道自己真的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么。

    站在廊下的黑鹰、夜鹰、飞鹰、雪鹰看着主子那孤寂的背影,谁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把拳头攥得更紧了些。

    良久,黑鹰走到顾承宇身边说他在西疆把所有战俘都看了几遍,都没有发现那个眼睛细长,眼睛上有黑斑的人。

    顾承宇低声回答一个字“好”。

    招财也站在廊下,怀里抱着已经睡熟的顾承安。

    他不悲伤。

    因为他知道——海棠花开了,公子的春风就来了。因为公子即将成婚,侯府里所有的花都开了。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宋含章就是自家主子的那一股春风。

    宋含章这一股春风,明夜便会吹进清风居,吹散那满室积了六年的冷寂。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香甜的顾承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六年了,这个院子终于要有笑声了。

    顾恩回到房里时,顾大夫人身着一身青色睡袍,披散着长发,正坐在灯下擦拭着顾承明的那副铠甲。

    她擦得很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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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每一片甲叶都擦得锃亮,仿佛这副铠甲的主人只是出去遛了一圈马,随时都会推门进来。

    顾恩走到妻子背后,伸出双臂将她轻轻圈进怀里,低声说夫人,帮为夫沐浴可好。

    顾大夫人转过身,双手捧起丈夫那张被西疆风沙磨得愈发粗粝的脸,微微笑着说热水早已备好,就等着夫君呢。

    净房里水汽氤氲。

    顾恩坐在浴桶里,顾大夫人拿着帕子一寸一寸地擦拭着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疤,从胸膛到后背。

    她的指尖掠过他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每一条她都能说出是哪一年、哪一场仗留下的。

    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印记她每一道都能说出年份和来历。她擦得很慢,擦着擦着,心又开始抽痛起来。

    顾恩闭着眼睛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地享受着妻子的手在自己身上走过的每一寸温柔——这么多年来,聚少离多,这样的时刻是他用无数次死里逃生才换来的。

    房间里烛火昏暗。

    洗浴完的顾恩穿着睡袍,将顾大夫人从净房里横抱出来,轻轻放在床榻上。

    顾大夫人翻身拿起一块干帕子,跪在他身后细细地为他擦拭还在滴水的头发。

    顾恩闭着眼睛,忽然低声说清秋,此时此刻他好幸福。

    顾大夫人笑着说承宇明日就成婚了,可不是幸福吗。

    顾恩转身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只有她才能看懂的紧张,问那宋家二姑娘真的好吗。

    顾大夫人满眼笑意,说她长得漂亮极了,一身好功夫,那身姿就像西疆大漠里昂扬挺立的胡杨树。

    顾恩笑了,说母亲的眼光自然不会有错,选的媳妇既貌美又贤良!

    顾大夫人说是啊,当年四弟和弟妹成亲,四弟一百个不愿意。拜了堂后四弟死活不肯入洞房,最后被父亲一脚踹了进去,结果呢——四弟从此就再也没能从房间里出来过。

    顾恩听了低低地笑出声来,转过身将妻子拥入怀中,满眼温柔。

    他说当年他们成亲时,虽然母亲说过她是如何温柔、如何漂亮,他心里还是不信的,也不想那么早成亲。最后在父亲的强压下才不情不愿地去接亲。

    可当她踏进花轿的那一刻,他便忍不住跟着钻了进去,一把揭开她的盖头——看见她那张脸的时候,他懊悔得肠子都青了,只想问自己为什么不早些把她娶进门。

    顾大夫人娇嗔道,你们男人都是色字当头。

    顾恩顺势将她轻轻按倒在锦被上。

    顾大夫人看到了丈夫眼里的那团熟悉的火,轻声说他连日赶路累得很,今夜该好好歇息,明日还要招待满堂宾客。

    顾恩伸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嘴,声音低哑而滚烫,说他实在想她,忍不住了,问她怎么办?

    顾大夫人静了一瞬,感受到了丈夫腰下那不容忽视的变化,然后轻轻笑了一下,抬起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说了一声好。

    得到了妻子的应允,顾恩便像一个压抑了太久的少年般,开始急切地折腾起他的妻子来。

    屋外月色如洗,秋风轻轻摇动着满树的槐花;屋里烛火已熄,只流淌着夫妻间久别重逢的呢喃。

    那呢喃声很低,很轻,像是怕惊醒了这座沉睡的侯府,又像是在对彼此诉说着——在那些彼此不在身边的日子里,每一分思念都是怎样一寸一寸熬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