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升起,天朗气清,凉风轻起。
宁安侯府的花开得更盛了,香味也更浓了几分——那棵老槐树的白花叠叠累累,压弯了枝头;廊下的迎春金黄耀眼,墙角那几株六年不曾冒过花苞的月季也一夜间绽开了碗口大的花朵,层层叠叠的花瓣上还挂着晨露。
整座府邸像是被谁施了一场盛大的花咒,连仆人们都忍不住驻足张望,低声议论着这不可思议的景象。
顾老夫人和顾大夫人穿着命妇的礼服,头上戴着赤金头面,雍容华贵地穿梭在花厅里。
顾老夫人今日特意挑了那支当年顾稳送她的赤金凤钗,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喜笑颜开地对大儿媳说:“你看这满院的花,六年不开,偏赶着今日一齐开了——含章那孩子,可不就是咱们顾家的福星。”
顾大夫人笑着应道:“婆母说得是,您瞧那几株月季,昨儿个还没动静,今早一看,全开了。我嫁进顾家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顾二夫人也盛装打扮,看起来端庄富贵,只是走路时双腿还有些打颤。
她一边在心里骂着自己那个如狼似虎的混蛋夫君——昨夜折腾到三更天才消停,害得她今早下床时差点腿软摔倒——一边还得端着笑脸在后厨张罗席面,一样一样地核对菜单、查验食材。
顾子衿和顾子佩也换上了新裁的衣衫。
顾子衿一身翡翠烟罗衣裙,长发没有盘起,而是梳成了流苏髻,插了一支素雅的碧玉簪。
她今日这一身装扮比平日多了几分妩媚,却依旧是那副温婉沉静的模样,站在廊下望着满院的花,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顾子佩则是一身软烟罗做成的齐胸襦裙,梳着少女的双鬟髻,俏皮灵动,一看就是个娇纵的丫头。
她凑到姐姐身边,踮起脚也去看花,嘴里嘟囔着:“这花有什么好看的,年年都开——哦不对,是六年没开了。姐姐,祖母说这些花都是因为宋含章而开的。你说宋含章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花都听她的话?”
顾子衿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顾承泽独自待在房间里,身上还穿着一身白色睡袍,坐在床边,目光怔怔地落在桌上那套鲜红的婚服上。
那婚服红得像火——今天他要去迎亲,不是替自己迎亲,而是代替大哥去迎亲,迎接的还是那个敲开他心扉的人。
而那个人,如今却成了他的嫂子。
他站起来,嘴角带着一丝苦笑,走到那鲜红的婚服前,伸出手轻轻抚过上面绣着的并蒂莲。
绣娘的手艺极好,那并蒂莲栩栩如生,花瓣舒展,花蕊细腻,仿佛能闻到花香。
他的手指在花瓣上停了很久,然后收回手,深吸一口气,将那婚服从衣架上取了下来。
顾恩和顾典很早就起来了,此刻正朝着皇宫而去,去参加朝会。
乾坤大殿里,皇上高坐于龙椅之上,正在与文武百官商议秋收一事。
户部尚书钟廷手持笏板,奏报江南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但北疆一些州府因干旱收成减半。
皇上沉吟片刻,开口道:“钟爱卿,既然南丰北少,便南粮北调,不要让灾区的百姓食不果腹。民以食为天,粮食足则百姓安。”钟廷恭敬领命。
此时一位御前侍卫踏进大殿,单膝跪地高声禀道:“启禀陛下,西疆顾将军和顾二将军觐见。”
方雍和程国恩听了,内心仿佛被铁锤狠狠锤了一下。
按他们的计划,冷七率领的六十七名杀手此刻应该已经得手,岳安和宋四维应该已经死在流放之地,顾恩和顾典应该已被嫁祸为杀害朝廷罪臣的嫌犯。
可这两人怎么会出现在大殿门口?
程国恩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最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
方雍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笏板,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波澜不惊的表情。
皇上并不震惊。
虽然他没有下达召回两人的圣旨,但西疆边境安稳,镇守边关的将领家中若有要事可自行安排回京。如今顾承宇成婚,作为父亲回京合情合理。他淡淡说了一声“宣”。
顾恩和顾典迈着大步踏进乾坤大殿,霍擎苍和钟廷看着这两位宁国西疆的守护神全须全尾地站在朝堂上,心中欣慰不已。
可方雍和程国恩看着这两个人,胸膛里那颗不安的心仿佛跳到了胸腔之外。
程国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垂下眼帘,脑中飞速转着——正如他所怀疑的那样,西疆借刀杀人之局败了。不是可能败了,是确确实实败了。六十七个杀手,毫无消息,所有的布局都被人无声无息地吃掉了。
而方雍则是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他不相信顾恩会知晓自己的布局——怎么可能,那六十七个杀手是他亲手挑选的死士,计划只有他和程国恩知晓,连飞豹都只知道一半。一定是派出去的杀手晚了一步,一定是冷七在路上耽搁了,一定是——
他胡乱地想了一通,手指在袖中反复摩挲着玉扳指,还是左右脑互搏。
他依旧不肯相信杀局会被破——钉子的家眷还在自己手里,薛敬的妻儿被他关在枯井里整整六年,那颗钉子绝不敢背叛自己。
可如果钉子没有背叛,既然顾恩和顾典平安回京,钉子不可能不给自己递来密信。为什么没有任何消息?
他的心乱得像一团麻,怎么理都理不出头绪。
顾恩和顾典走到大殿中央,双膝跪下,齐声道:“参见陛下,微臣无召回京,还请陛下恕罪。”
皇上的语气不冷不热:“如今西疆边境安稳,又是宁安侯府少将军大婚,作为父亲回京一趟并无过错,无需请罪。快快平身吧。”
顾恩和顾典谢恩后站起来。皇上看着顾恩,目光里带着几分敲打。
“顾爱卿,罪臣岳安如今流放西疆之地,他与你家有过恩怨,望你不要借机报复。再有,如今令郎娶宋家二姑娘为妻,你与宋四维便是亲家。虽然宋家女眷现在是庶民,不再是官眷罪妇,但她们依旧是宋家人。还望你不要因为宋四维是自家亲家,便在西疆之地给予宋四维特殊照顾。”
顾恩声如洪钟,拱手答道:“陛下放心,微臣目明耳聪,不会做出越距之事。在西疆,只有流放之人与守边将士之分,没有亲家与仇家之别。”
皇上看了他一眼,说了句“知晓便好”,便看了顺德一眼。
顺德将拂尘一挥,尖着嗓子喊道:“有事准奏,无事退朝。”
文武百官陆续退出大殿。
方雍脚步沉重地走在宫道上,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跋涉。
程国恩加快步伐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丞相,顾恩和顾典悄无声息地回京,您没有收到任何消息。这本身便是最坏的消息——那颗钉子,怕是已经松动了。”
方雍放慢脚步,声音压得极低:“此事还不能过早下结论。那颗钉子绝对不会、也绝对不敢背叛本相。他的妻儿还在本相手里,你想想,一个亲眼看着自己儿子被砍掉手臂、看着父母头颅被砍下的人,敢动吗?”
程国恩听了方雍的话,心里又是愤怒又是无奈——愤怒的是方雍事到如今还在自欺欺人,无奈的是自己只是方雍的棋子,说再多也改变不了他的固执。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显得恭敬而克制:“相爷,顾恩平安回京,已经说明西疆借刀杀人之局被破了。这一点,已经不需要任何证据来证明。我们必须做另外的准备——一旦那些杀手落进了顾恩手里,顾恩拿这些杀手反咬您一口,虽不致死,但也会损兵折将。万一他们供出了什么,陛下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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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您如何交代?”
方雍停下脚步,抬头望了一眼天空。秋日的天空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云。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如果西疆之局被破,本相不可能收不到任何消息。遇事不要慌张,不要自乱阵脚。那些杀手皆是死士,出发前便已服了毒——即使杀局失败,他们也不会活着落入顾恩手里。冷七跟了本相二十年,从未失手,更不会出卖本相。”
他顿了顿,看了程国恩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敲打,“国恩,你年轻,遇事容易往最坏处想,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谨慎,坏事是容易被人看出破绽。”
程国恩知道再说多少都无济于事。
方雍不是不明白,是不愿意明白——他不愿意承认自己败了,更不愿意在一个晚辈面前承认自己败了。
程国恩拱手称是,不再多言。
方雍重新迈开沉重的脚步,其实他的内心也在隐隐不安,飞豹昨夜去枯井查看说四人依旧在,可顾恩和顾典活生生地站在朝堂上也是铁打的事实。
这两件事不可能同时为真,其中必有一假。但他不能显露出来,更不能在程国恩面前显露出来——程国恩是他的棋子,他不能让棋子反客为主,不能让这个年轻人发现自己已经乱了方寸。
今日是顾承宇大婚,皇上特许顾贵妃带着箫行健、箫子健和箫幽兰出宫回侯府参加婚宴。
翠微宫里,顾贵妃早已装扮妥当,她今日穿了一身芙蓉色的宫装,发髻上只簪了一对碧玉步摇,既不张扬也不寒酸,恰到好处地衬着她那依旧动人的容颜。
箫行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越发显得沉稳挺拔;箫子健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劲装,腰间还别了一把小木剑,一刻也闲不住;箫幽兰则是粉色的襦裙,梳着两个小鬏鬏,手里抱着一只布老虎,蹦蹦跳跳地跟在母妃身后。
几人登上车辇,出了皇宫,穿过长街。
舒爽的秋风从帘缝里灌进来,带着街市上隐隐约约的喧闹声——卖糖葫芦的吆喝、打铁铺的叮当、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响,还有孩子们追逐嬉闹的笑声。
箫幽兰趴在车窗边,指着外面兴奋地说:“母妃,我闻到花香了!好香好香!”
顾贵妃微微一笑,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那是侯府里的槐花,还有你承宇哥哥院子里的海棠。”
“侯府的花开了吗?不是说好多年都没开过了?”箫子健凑过来问。
“开了。”顾贵妃望着车窗外越来越近的侯府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听说前日一夜之间几乎全开了。槐花,海棠,月季,紫藤,六年没开过的花,全都开了。”
箫行健坐在对面,听了这话微微颔首,沉稳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顾贵妃的目光越过车窗,望向那片熟悉的屋顶,心里想着承宇,想着那个还未过门的新娘子,想着母亲信里那些藏不住的欢喜。
那个能让满府枯木逢春的姑娘,一定是个不寻常的人——她真想快些见到她。
顾恩和顾典骑在马上,面带笑容,离开了宫门。
马蹄声声,载着兄弟俩朝着回家的路而去。
顾典侧头看了大哥一眼,笑道:“大哥,今儿个你可得多喝几杯——承宇成婚,你可是正经的公爹了。”
顾恩难得地弯了弯嘴角:“你也别光顾着灌我,自己悠着点,今晚二弟妹怕是饶不了你。”
兄弟俩相视一笑,策马加快了速度。
今日他们不想为了朝廷的勾心斗角而烦心,他们要早些回去,招待宾客,看着那轮明月迎进门。
顾恩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条熟悉的街道,心里已经在想——不知道那个能让母亲如此欢喜、能让满院枯木逢春的姑娘,究竟是怎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