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逢喜事,哪怕后脑有伤,也不觉得疼痛。
翠微宫里菊花满院,那一盆鲜红的四季花在秋光中鲜艳如血。
顾贵妃命宫人把所有的宝物都搬了出来摆在桌上——一对玉枕、一柄玉如意、几套头面、一对羊脂玉手镯、一对玉宝瓶。
她看得眼花缭乱,实在不知道该选哪一样作为承宇的新婚贺礼。
翠屏在一旁指着那对晶莹剔透的玉枕,说这一对玉枕就不错——一对玉枕,一对璧人,一生一世一双人,寓意多好。
顾贵妃转身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脑袋,笑着说她这张嘴能把树上的鸟儿都哄下来。
翠屏笑着应了一句承蒙娘娘夸奖。
顾贵妃看着翠屏笑的模样,忽然心疼起来——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翠屏的腿不会被打瘸;如果她当初肯听自己的安排离开皇宫,现在怕是早已儿女成群了。
翠屏看着顾贵妃慢慢黯淡下来的双眸,立刻明白主子又想起伤心事了,赶紧岔开话头问她怎么了。
顾贵妃紧紧拉着她的手,声音低了下去——如果她听了自己的安排,腿就不会瘸,现在孩子都十几岁了。
翠屏没有难过,反而安慰她,说自己五岁就跟着小姐,如今跟了整整二十五年,小姐就是她的一切,无论走到哪里都别想扔下她。
顾贵妃听到“奴婢”两个字立刻假装不高兴,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捏住翠屏的脸颊,不许她再称自己为奴婢,要她记住她是自己的妹妹,是行健、子健、幽兰的姑姑,她们是一家人。
翠屏假装吃痛,说既然是家人为何下这么重的手。
顾贵妃笑得更欢了,说她就要下这种重手,能怎样。
翠屏轻轻推开她,拔着瘸腿就跑,顾贵妃拔腿就追。
两人在外室里你追我赶,笑声穿透宫墙,飘进了宫墙外正快步走来的皇上箫衡和顺德耳中。
皇上一脸担忧,脚下生风,听到这笑声却忽然来了几分火气——后脑都磕出血了还笑得这么欢,受伤了竟然瞒着他,当真是完全把他从心里挪出去了吗。
顺德躬着腰低声问了句陛下咱进去吗。
皇上转头看着顺德反问你说呢。
顺德赶紧说陛下曾说过再也不踏进翠微宫,如今若是违背金言传了出去,怕是会影响陛下一言九鼎的形象。
皇上冷笑几声,说他只说过不踏进翠微宫,可没说过不能爬进翠微宫。
顺德如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摸着脑袋想了半天——陛下说爬进翠微宫,怎么爬,难道是从狗洞?可那狗洞不是早就被陛下亲自下令封上了吗。
他小心翼翼地说陛下,翠微宫的狗洞您早就让封上了,即使想爬也无洞可钻。
皇上一巴掌拍在他头上,说谁说要爬狗洞了,他说的是拿梯子来,从墙上爬进去。
顺德又摸着脑袋说陛下堂堂宁国的天子,怎能爬墙,若是摔了该如何是好。
皇上瞪着他,语气忽然低了下去——顾贵妃连受伤了都瞒着他,他心疼不已。她一天到晚把宫门关得死死的,不让他进去,他还能怎么办。赶紧找梯子去。
顺德听完不敢再劝,立马派人找来梯子。
宫里的笑声还在继续,皇上亲手把梯子搭在墙上,撩起龙袍下摆便往上爬。
他攀到墙头,露出半个脑袋朝宫里看去,正好透过窗棂望见顾贵妃与翠屏在你追我赶。过了一会儿翠屏坐在了椅子上,顾贵妃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她嘴里,嘴角的笑容温柔得能把冰都融化。
皇上双手紧紧抓着宫墙,满脸不悦,低声嘀咕着——对一个奴婢都这么温柔,还亲手喂糕点,对自己就冷若冰霜、置之不理。顾婉清,他真的真的忍她很久了。
说完他以为脚下是平地,径直往上迈了一步,整个人便站到了宫墙上。
顺德仰头看着皇上说陛下小心些,不要摔——可是,他的话还未说完,皇上已他的眼睛里消失了——皇上一脚踩空,整个人从墙头直直摔了下去,砸进满庭的菊花丛中,将那一片金黄压得枝折花落。
墙外顺德尖着嗓子连声喊陛下、陛下……
躺在菊花丛中的皇上疼得龇牙咧嘴,扶着自己的腰心想顺德这个乌鸦嘴,他非拔了他的舌头不可。
庭院里正在打扫的宫女听到响动赶紧循声而去,当看见那一身明晃晃的龙袍时吓得齐齐跪下。
其他宫人闻声跑来想要去扶皇上,皇上心中转念——既然爬墙不成摔了下来,不如就用苦肉计。他直接挥手让她们滚开,宫人们吓得伏地不起。
顺德已经爬上宫墙,看着躺在菊花丛中的皇上一脸焦急地喊着陛下,眼睛却不住地往窗棂里瞟,脚步纹丝不动——他心门清儿,得让顾贵妃亲自来扶。
外室里的顾贵妃听到宫女的惊呼,朝窗外望了一眼,脸色骤变,提起裙裾便跑了出去,翠屏紧随其后。
她跑到庭院中,看见皇上仰面躺在满地的残菊之间,龙袍上沾满了金黄的花瓣和泥土,后脑的伤都顾不上了,赶紧弯腰去扶。
皇上见她来扶自己,索性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她肩上。
顾贵妃身量娇小,险些被压得踉跄,连忙唤来一名太监一同架起皇上,又急声吩咐宫女快去叫太医。
秋风把菊花的残香送进顾贵妃的寝殿。
皇上躺在她的床上半闭着眼睛,一手扶着腰,嘴里不住地哼哼,说脚疼,腰也疼。
顾贵妃正拿着帕子替他擦去脸上的泥土,听了这话赶紧蹲下身,小心地脱下他的龙靴和袜子,发现脚踝处已经青紫一片。她眉头紧锁,连忙让翠屏去拿跌打损伤的药来。
顺德站在一旁满脸焦急,顾贵妃接过翠屏递来的药膏,用手指蘸了,轻柔地涂抹在那片青紫上,一圈一圈地化开。
没一会儿林太医到了。
皇上一边哼哼着说腰疼腿疼、怕是要走不了路了,一边暗暗给林太医使了个眼色。
林太医心领神会,给皇上处理完伤口后,忧心忡忡地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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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贵妃说,陛下的腰和腿都伤到了筋骨,目前不宜挪动,得在娘娘宫里静养几日。
顾贵妃着急地问他伤势可严重,林太医斟酌着说严重倒不算太严重,但毕竟是龙体,万一落下病根便不好办了,他去开些内服外用的药,相信陛下会很快好起来的。
皇上看着顾贵妃为自己担忧的模样,心里如同吃了蜜一般——这一出苦肉计,成了。
林太医告退后,顺德也借口有公务要处理匆忙离去,翠屏赶紧去煎药了。
寝殿里只剩下躺在床上“哼哼”的皇上和一旁守着替他换帕子的顾贵妃。
翠屏把煎好的药送进来,顾贵妃亲手接过药碗,一勺一勺地喂他。
皇上喝得极慢,不时说烫,顾贵妃只得每一勺都吹了又吹,喂得很慢。
皇上也不催,就那么半靠着软枕,看着她凑近碗边轻轻吹气的脸,看得出了神。
暮色沉沉,正是用晚膳的时辰。
顾贵妃坐在床前不言不语,不笑不怒,亲手喂皇上用膳喝汤。皇上一边吃着,一边盯着她那张在烛光下愈发柔和的容颜。
他在想,有些女人随着年纪增长,容颜衰老得厉害,可顾贵妃不一样——时光去了,并未带走她的美貌,反而让她多了几分成熟迷人的气质,像一坛陈年的酒,愈久愈醇。
夜色渐深,顾贵妃从柜中取出一身多年前就备在翠微宫的寝衣,又打来温水,替皇上脱下沾了泥土的龙袍,拧了帕子为他擦洗身体,动作轻柔而利落,然后将那身柔软的寝衣给他穿上。
皇上不说话也不笑,只是一双眼睛贪婪地追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这样的日子,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拥有过了。
顾贵妃为皇上洗漱完毕,直起身准备转身离开。
皇上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那只手握得那样用力,像是怕一松开她就会消失。
她没有挣扎,她不敢挣扎,因为他身上有伤。如果她挣扎,一旦发生什么后果,她承担不起。
不过,她也没有抬头看他。
其实她又何尝不曾想起曾经与皇上蜜里调油的日子,只是这深宫之中,宠爱如同悬在头顶的一把剑——一把悬在自己头顶的剑,一把悬在儿女头顶的剑,一把悬在母家头顶的剑。
这冰冷的皇宫,这无情的帝王家,容不得真心和真情的存在。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将手抽了出来,转身去洗漱,而后换上一身素白的睡袍,披散着如瀑的长发,安静地躺在了皇上身边。
皇上一把将她捞进怀里,紧紧抱着。
不过他没有做旁的,只是将她圈在臂弯中,低声说着话——有大朝臣提出让行健离开皇宫自己建府了,他还在犹豫;他想起承宇当年策马出城时的背影,那孩子从西疆回来后就再没有笑过,如今终于要成婚了,但愿那姑娘能把他从清风居的孤寂里拉出来……
他说了很多很多。
顾贵妃安静地听着,不发一言,可她的眼眶,在黑暗中慢慢地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