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179.清风居里海棠开,宋含章刨坟
    再过两日便是婚期,宁安侯府满门喜庆,红绸从正门一路挂到了回廊尽头。

    唯独清风居依旧清冷如常,院门虚掩,将外面的热闹隔绝在外。

    晨风起,招财为顾承宇洗漱好,穿好衣衫,将他推到院中的海棠树下,便转身进了小厨房亲手给他做早食。

    这四年来,顾承宇的起居饮食全是招财一手照料——从洗漱穿衣到煎药喂饭,从铺床叠被到端茶递水,他一个人顶了所有丫鬟婆子的差事,从不假手于人。

    顾承宇安安静静地坐在椅上,抬头望着头顶的枝叶,目不转睛,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引了目光。

    招财怕他渴了,先端着茶走过来斟了一盏,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发现顾承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招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眼睛猛地瞪大了。

    海棠树的枝桠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小花苞。那些花苞小小的,青青的,藏在绿叶之间,若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可它们确确实实地存在着——不是一两颗,是满枝满桠,密密麻麻,像是有人在夜里偷偷洒了一把绿色的珍珠。

    六年了,这三棵海棠树六年没有开过一朵花。

    招财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端着茶盘的手微微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是抬头看着那些小花苞,像看着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奇迹。

    顾承宇的眉头皱着,目光落在那一个个小花苞上,没有招财那样的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六年不开花的花,为什么忽然开了?

    他在想这个问题,可他不想知道答案。

    招财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蹲在顾承宇身边,声音微微发颤:“公子,您看——开花了!海棠要开花了!六年了,终于要开花了!”

    顾承宇没有应声,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厌恶着什么。

    招财不在乎,他太高兴了,忍不住伸手抹了一把眼泪,心里想着海棠开花了,是不是意味着公子的腿也快要好起来了,是不是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他愿意这样相信。

    清风居的海棠冒了花苞的消息还没传出去,另一个消息先传到了松鹤堂。

    顾府大院中有一棵老槐树,年岁比顾恩的年纪还大,粗壮的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

    可近六年来它一直死气沉沉的,春天不发新芽,夏天不开槐花,老仆们都以为它快死了。

    可是今天——打扫院子的老仆像往常一样提着扫帚来到老槐树下,不经意地抬头一看,整个人愣在了原地:老槐树的枝头竟也冒出了密密麻麻的花苞。

    他揉了揉眼睛,还在。

    又揉了揉,还在。

    他扔下扫帚拔腿就往松鹤堂跑,跑得气喘吁吁,鞋都差点掉了。

    “老夫人!老夫人!大好事!大好事啊!”老仆跑进松鹤堂,上气不接下气。

    顾老夫人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盏:“何事如此慌张?”

    “老槐树!老槐树开花了!”老仆激动得声音都变了,“那棵好几年没开花的老槐树,今儿个冒花苞了!满树都是!”

    顾老夫人手中的茶盏顿住了。

    她站起来快步走出松鹤堂,来到大院中,抬头望向那棵老槐树。

    果然,枝头缀满了密密麻麻的小花苞,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无声地笑着。

    顾老夫人看了许久,眼眶微微泛红。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院墙,仿佛看到了那个即将走进顾家大门的身影。

    “含章啊含章,”

    她喃喃地说,声音里满是感慨与欢喜,“你看,你可真是顾家的福星啊——你即将门,这槐树就开花了。”

    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清风居里,顾承宇依旧坐在海棠树下,望着那些小花苞一言不发。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些花是为谁而开的。可他忘了——海棠花是最有灵性的花。

    它们六年不开,是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能融化这满院冰霜的人。

    是夜,月明星稀。

    宋含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又做梦了。

    梦里是一座她常去过的地方——城外那座青山,山脚下那座孤零零的坟。

    坟前的石碑上刻着几个字:宋氏玉章之墓。

    姐姐。

    宋含章在梦里看着那座坟,脚像是生了根,一动不动。

    然后她看见一只苍白的手从坟土中伸了出来,那只手在空气中胡乱地抓着,指甲里全是泥土。

    紧接着是另一只手,然后是头——姐姐宋玉章从冰冷的坟墓里爬了出来。

    她的头发散乱,脸上、脖子上、肩膀上全是泥土和暗红色的血迹,那血迹已经干涸了,结成一块一块的硬痂,依然触目惊心。

    她的嘴在动,宋含章想听清她在说什么,可是什么也听不见。

    她拼命地往前跑,拼命地伸出手,可是怎么也够不到姐姐。

    姐姐的手在不断地往嘴里抠,像是在抠什么东西——像是在把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拔出来,又像是在把一颗卡在食道里的什么东西掏出来。

    “含章……”她终于听到了姐姐的声音,沙哑、空洞,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

    “有人——”“有人——我不想死!”

    宋含章猛地睁开眼睛。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寝衣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她怔怔地盯着头顶的帐子,半晌没有动。

    姐姐,坠马,有人害我——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根针一下一下地扎在她的心上。

    这不是她第一次做这个梦了。

    第一次是姐姐下葬不久,半夜被惊醒,坐在床上喘了半天的气,以为自己是水土不服。

    第二次是两年前在云梦城,梦里姐姐满脸是血地朝她爬过来,她吓得从床上滚下来,膝盖磕在青石地上青了一大块。

    她告诉自己只是梦,姐姐是坠马而亡的,太医验过,父亲母亲都确认过,不会有错。

    可今天,是第三次。

    事不过三。

    宋含章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到窗前。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右眼角那颗星子般的痣上。

    姐姐,你真的是被人害死的吗?她没有等到回答,可她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第二日清晨,天色阴沉沉的,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憋着一股说不出的闷气。

    宋含章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头发高高束起,从杂物房里找出一把铲子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姑娘?你这是要去哪儿?”春夏正领着宋朗和宋蕴在院中玩耍,看见姐姐这副打扮不由得一愣。

    宋含章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出去一趟,晚些回来”。春夏想问去哪儿,话还没出口,人已经出了院门。

    她站在原地看着自家姑娘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宋含章出了城。

    她没有骑马,一步一步地走着,朝着城外那座山的方向。

    她走得很快,如疾风一般,最后站在了那座山脚下。

    那座孤坟静静地卧在半山腰上,墓碑还是那块墓碑——“宋氏玉章之墓”六个字一笔一画都刻得很深,可经过四年风雨的侵蚀,边角已经有些模糊了。

    宋玉章,她的姐姐,那个艳若桃李、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姐姐,已经在这冰冷的坟墓里躺了四年了。

    宋含章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六个字,眼眶慢慢地红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打着转,终于还是没忍住滚落下来。

    她没有伸手去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墓碑前的泥土上,无声无息地渗了进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该说什么呢?

    说“姐姐我想你”?

    说“姐姐我做噩梦了”?

    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抬起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然后握紧了手中的铲子。

    铲子的铁刃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她刨开了姐姐的坟墓。

    一铲,一铲,又一铲。

    泥土被翻起来堆在两侧,她的动作很快,快到几乎没有犹豫。

    很快铲子碰到了坚硬的东西——棺椁的木盖。

    宋含章扔掉铲子跪在地上,双手扒开最后一层泥土,露出了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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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椁的轮廓。

    她的手上全是泥,指甲里嵌满了黑褐色的土,她从不在乎。

    她拉开了棺盖,腐木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泥土和岁月的味道。

    宋含章没有躲避,探身望去——棺椁里是一具白骨。

    宋玉章已经死了四年,皮肉早已腐烂殆尽,只剩下一具完整的骨架。

    那身她下葬时穿的衣裳已经朽成了碎片,零散地覆盖在白骨上。

    宋含章跪在棺椁旁,低头看着姐姐的白骨,眼泪无声地流着,一滴一滴地落在白骨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那洁白如雪的头骨,手指触到的感觉冰凉、坚硬,没有温度。

    “姐姐……”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没有得到回答。

    她记得太医的话——坠马,头颅着地,当场毙命。

    可姐姐在梦中对她说的是“有人害我坠马”。

    宋含章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泪水,将目光从姐姐的头骨上移开,一寸一寸地往下看。

    颈椎、肩胛骨、肋骨、脊椎——她的目光停在了咽喉的位置。

    在白骨的咽喉那里,那一堆散落的、朽坏的衣物碎片中,有一样东西在微弱的天光下闪了一下。

    宋含章的心猛地一跳。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碎片,将那样东西取了出来。

    是一小块碎玉。

    不大,小手指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碎裂下来的。

    玉质温润,即便被埋在地下四年依然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

    宋含章将那块碎玉托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姐姐的东西。

    她在宋家长大,姐姐的首饰她几乎都见过——玉簪、玉镯、玉佩、玉坠,没有一样是这个颜色的玉,也没有一样碎成这样还被放在棺椁里。

    这也不是宋家的东西,宋家的玉器她更是熟悉。

    这块碎玉她从未见过,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姐姐的棺椁里,为什么会落在姐姐咽喉里的那个位置?

    一个坠马而亡的人,咽喉里怎么会有碎玉?

    宋含章将那块碎玉紧紧攥在掌心里,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姐姐,你说得对。

    有人害你。

    她跪在棺椁前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将那块碎玉小心地收进怀中,弯腰将棺盖重新合上,拿起铲子一铲一铲地将泥土填了回去。

    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沉默地把姐姐的坟墓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

    当最后一铲土覆上去,当墓碑前重新恢复了平整,宋含章将铲子插在一旁,跪在墓碑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姐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地下的亡魂,“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死的。”

    她站起身,将铲子上的泥土擦干净,扛在肩上,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日中之时,宋含章回到了京城。

    她先找了一处水井将手上的泥土清洗干净,又将那块碎玉仔细地冲洗了一遍,用帕子包好贴身藏着。

    然后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将铲子还回杂物房,若无其事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春夏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绣花,见宋含章回来抬起头问去哪儿了,一早上不见人。

    宋含章笑了笑,笑容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异样,只说了句出去走了走。

    她没有多说,春夏也没有多问。

    随后,宋含章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从怀中取出那块碎玉托在掌心,在昏暗的光线中细细端详着。

    碎玉很小,小到放在掌心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可它在她心里比一座山还重。

    那是姐姐临死前最后的挣扎,是她在噩梦里反复把手伸进喉咙的原因——她是要告诉自己,有人在赛马会上做了手脚,有人不想让她活着。

    宋含章将碎玉重新包好,放回贴身的内袋里。

    过两日她就要嫁进顾家了,在这之前她不能声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去过姐姐的坟。

    但她已经记住了这件案子,等她嫁过去安顿下来,她会一寸一寸地查,直到把那个害死姐姐的人从暗处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