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戮结束之后,隐藏的月亮露出了脸。
冰冷的月光洒在这片荒凉的山谷之中,照着横七竖八的尸体,照着渗进黄沙里的深褐色血迹。
方雍派出的杀手一个不剩,六十七具尸首散落在山谷两侧的岩石和灌木丛之间,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仆倒在地,他们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那轮冷月最后一缕光。
那一群挽弓搭箭的黑衣人从暗处走了出来,挨个检查倒在地上的杀手,在他们身上仔细搜寻。
他们搜遍了每一具尸体,除了在每个杀手身上找到一小瓶毒药之外,还搜出了能证明身份的密信——每一封密信里,皆是被人精心安置好的、指向顾恩的证据。
领头的黑衣人看完密信,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手一挥,手下立刻将六十七具尸首堆在一起。
他取出化尸水往尸体上一倒,六十七具尸体连同那些兵器与证据都化成了阵阵青烟,消失在冰凉的月光下,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消失得干干净净,甚至不知道死在谁的手里,仿佛从来没有来过人间一样。
随后领头的黑衣人又挥了挥手,他的手下便悄悄退到了身后的茂林之中,消失在降临的黑夜里,连一片树叶都没有惊动。
柳承志也消失在了黑夜里。
可他没有离开,隐在一棵大树后面,注视着山谷中的一切。他还要继续保护宋四维等人,要确定他心爱的小师妹的家人真正平安,才会动身赶往京城。
宋四维和岳安等人就这样轻轻松松地躲过了一劫。
方虎看着彻底黑下来的天,腿还在发软,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声音发颤地下令就地安营扎寨,休息一夜明日再走。
手下们如释重负,搭帐篷的搭帐篷,捡柴火的捡柴火,生火的生火,忙得不亦乐乎,没有一个人敢问刚才发生了什么。
京城宋家的庭院里,宋夫人还在望着西疆的方向,已经望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的目光穿不透黑夜,穿不透千山万水,可她还在望——仿佛只要她望着,她的夫君就不会有事,她的儿子就不会有事,她的家人就会平平安安。
春夏和肖朗也感觉到了夫人的异样,一直守在她身边。
白梅的房间里,宋朗和宋蕴已经睡着了。
白梅在房间里踱步,从窗前踱到门口,从门口踱到窗前,一颗心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地喘不过气来。
她在担心她的丈夫,担心那个把她当女儿疼的公公,担心那个不叫她嫂子而叫她“姐姐”的小叔郎。
程府里,程国恩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的白梅树。
他心中隐隐不安——在与方雍设下永安铁矿的局时,他胸有成竹,内心安稳如泰山。
可西疆这一盘杀局,他越想越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总觉得少算了什么,可想破脑袋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丞相府里,方雍立于书房中,神情与程国恩截然相反——泰然自若,信心十足。他坚信冷七的能力,坚信西疆这一盘杀局定会事半功倍。
夜已深,山谷一侧的平地里,官兵们的鼾声如雷,此起彼伏,像一首粗野的交响乐,惊醒了藏在林中的鸟。
有几只鸟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又落回了原处。
方虎裹着毯子躺在地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可眉头还在皱着,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他没有睡着,他不敢睡。
宋四维和宋行简靠着一棵大树坐着,神情平静,没有睡,也睡不着。
一旁的板车上,宋清扬已经睡着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年轻的脸上,他的眉头还微微皱着,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突然,一个黑影出现在一棵大树后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从夜色中生长出来的一样。
他揭下面巾,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那是雷鸣——顾恩暗中隐藏在大漠深处、一直扮成大漠悍匪的私兵。
他在暗中收到顾恩的密信时没有多问,立刻带着一支队伍从大漠深处出发,在这片荒凉的山谷里等到了流放的队伍。
他借着月光看着主子的亲家宋四维,然后将藏在怀里的一张纸条运劲一扔——纸条便稳稳地飞到了宋四维面前。
宋四维低头看着落在怀里的纸条,眉头微惊。他抬头看向宋行简,宋行简伸手将纸条拾起展开,映着旁边篝火的光读了起来。
宋四维也把脑袋凑近儿子,目光落在纸条上。
纸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一看便是武将的手笔——“令爱含章已是顾家新妇,犬子承宇已是宋家新婿。宋顾两家结为秦晋之好,鄙人甚为高兴。这一对姻缘,委屈令爱了。请宋兄放心,顾家绝对不会亏待令爱。前方的路虽艰难,但鄙人一定会护宋兄们安然。望宋兄把今晚的一切烂在肚子里。”
宋四维和宋行简看了纸条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们根本没想到离开京城不过两月,团团竟然嫁人了——嫁进了顾家,嫁给了顾承宇。
宋四维紧紧捏着纸条,眼眶红了。不是感动,是心疼。
他的团团嫁给了顾承宇,那个瘫了六年、脾气暴虐、心如死灰的顾承宇。
他的团团,他的女儿,为了报恩嫁给了那样一个人。
他想起顾老夫人用免死金牌救下宋家女眷的事。
当时他以为是顾老夫人大义,现在他才明白——顾老夫人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的团团去的。
那块免死金牌不是白给的,救宋家女眷是真,可更重要的是要把他的团团娶进门。
一箭双雕,好算计。
他不怪顾老夫人——在那种情形下,她已经是宋家最大的恩人。
没有那块免死金牌,他的妻子、女儿、儿媳、孙子、孙女都将沦为官奴,被发卖到什么地方去都不知道,但命运一定极其凄惨。
顾家救了她们,他应该感激涕零。可他心疼——心疼他的团团,心疼她要嫁给一个瘫子,心疼她用自己的一生去偿还宋家欠下的恩情。
宋行简的眼眶也红了。
他知道团团的性子——天不怕地不怕,从不向任何人低头。
可她也重情重义,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顾家救了宋家女眷,团团一定会把这份恩情记在心里,一定觉得自己欠了顾家的,一定会心甘情愿地嫁过去。不是被逼的,是她自己愿意的。
可正因为是她自己愿意的,才更让人心疼。
宋行简想起妹妹小时候胖墩墩、圆滚滚的样子,跟在他身后喊“大哥、大哥”,想起自己在青山书院打了妹妹的那一巴掌,想起妹妹离家出走六年,回来时那双眼睛里的疏离——如今,他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了,她就要嫁去顾家,替宋家还那份天大的恩情。
宋四维将纸条紧紧攥在手里,攥得纸条都皱了。
他又看了一遍,然后一点一点地将纸条撕得粉碎,埋在脚下的泥土里,用脚踩实,不留一丝痕迹。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此时,周围的鼾声此起彼伏,像海潮一浪一浪地涌过来又退下去。宋四维和宋行简背靠着大树,无法入眠。
既然是大漠悍匪,就要有大漠悍匪的样子。
雷鸣手一挥,黑衣人提着刀冲进流放的队伍里,朝着官兵就是一顿乱砍,开始抢劫队伍的财物,搜刮官兵身上的钱财。
雷鸣大声喊道,本人只求财,识相的赶紧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通通给老子交出来,不然老子就血溅五步。
那些还活着的官兵赶紧拿出身上值钱的东西放在地上,把兵器放下,双手举起蹲在地上。
宋四维和宋行简看着倒下的官兵开始慌张起来,紧紧护着宋清扬。
岳安、岳潭、岳文三人紧紧把岳武和岳斌护在中间。
暗处的柳承志正准备出手相救,却发现这一群黑衣人只杀流放的官兵、只抢劫流放的官兵,并没有动宋四维他们一丝一毫。
方虎正想提刀反抗,速度却慢了一步——黑衣人的刀先一步落在了他的脖颈上,他的脑袋立即搬了家。
雷鸣早已调查清楚,这个方虎一路上折磨过宋四维他们,又是方雍的人,岂能让他活着。
雷鸣手下的黑衣人只杀流放队伍里那些折磨、欺负过宋四维他们的官兵,那些悄悄给过宋四维他们水和食物的官兵,都因为一份善心而免遭屠杀。
突然,来清剿大漠悍匪的钱副将带领一支军队将黑衣人包围起来,开始与黑衣人交战。
黑衣人们举刀反抗。
钱副将并不知道这些黑衣人是顾恩的人,他只是接到顾恩的命令去清剿藏在大漠深处的悍匪,所以命令手下务必拿下这些黑衣人。
雷鸣知晓钱副将的身份——在密信里,自家主子特意叮嘱过,如果有人来围剿,赶紧抢劫完流放队伍的钱财,然后劫走宋四维的小儿子和岳安的二孙子,迅速撤离。
雷鸣看了一眼身边的两个随从,两人立刻会意,分别朝着宋四维和岳安那边袭击而去。
他们把宋四维、宋行简、岳安、岳潭、岳文踢倒在地,将宋清扬和岳武擒在手里。
宋四维他们赶紧围上去赤手空拳想救人,两人把剑一挥,几人皆被砍伤。岳武有些武功底子,使劲儿反抗,抓住他的人索性一掌将他打晕。
雷鸣的两个亲卫擒着宋清扬和岳武转身便离开。
受伤的宋四维看着儿子被抓走,急得团团转,顾不上身上还在流血,又想扑上去救人,却被两个亲卫再次踢倒在地。
藏在暗处的柳承志蒙着面从天而降,拦住了雷鸣两个亲卫的道路。两个亲卫相视一眼,旋即与柳承志打斗起来。
雷鸣闪到两个亲卫面前,突然出手逼退了柳承志,打了一个口哨便转身逃走了。
还在与钱副将手下进行激烈打斗的黑衣人听到口哨声,立刻潮水般退去,消失在了月色之中。
钱副将分出一队人马去追击雷鸣,剩下的人迅速救人。
柳承志一个闪身也消失在了月色之中,去追那些黑衣人去了。
宋四维瘫倒在地上,嘴里喊着清扬、清扬……
宋行简赶紧抱住父亲,顾不上自己还在流血,快速给父亲包扎伤口。
岳安直接晕了过去,岳潭抱着父亲掐他的人中,希望父亲能醒过来;岳文紧紧护着弟弟岳斌。
钱副将走到宋四维和岳安面前自报家门,说自己是专门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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剿大漠悍匪的顾家军将领,来迟一步让大家受惊了。
宋四维赶紧跪下求钱副将帮忙把宋清扬和岳武救回来,岳安、宋行简、岳潭也跟着跪下。
钱副将连忙将他们扶起,说一定会尽力去救。
宋四维、宋行简、岳安等人担忧地点了点头,然后看着黑夜一点一点地褪去,看着晨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红日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金光铺满了这片黄沙漫地的地方。
钱副将率领队伍将受伤的宋四维等人带到距离最近的驿站养伤。
驿站里,宋四维、宋行简、岳安身上的伤已经不再流血,他们的肚子是饱的。
他们是幸运的——昨夜那场无声的厮杀,他们没有一个人死去。
但又是不幸的——他们受了伤,宋清扬和岳武被劫走了。
他们心里很沉重。
他们知道,方雍不会善罢甘休,这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他们不知道宋清扬和岳武还能不能救回来,他们只知道有人在暗中保护他们——可能是顾家的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
他们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但他们知道,不能辜负那些人的保护,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活着回到京城。
天边的红日越升越高。
他们躺在驿站里,看着窗外的天空,都在想前方的路还很长,黄沙漫漫,一眼望不到头。
顾恩站在驿站远处的山岗上,望着黄沙与天边之间那一点驿站,他料定方雍不会再派出杀手。
钱副将分出去的人马虽然把雷鸣一群人截住,并进行了激烈的打斗,但没能把宋清扬和岳武救出来——雷鸣直接带着两个孩子消失在了茫茫草原之上。
柳承志看着宋清扬没有被救出,悬着的心又紧张了几分。
穷寇莫追的道理他懂,加之那帮黑衣人的武功高强,他贸然去追恐怕会落入圈套。
他只得返回,隐藏在了暗处,继续保护着小师妹的父亲和哥哥。
长途奔袭的雷鸣终于停了下来。
他看着昏迷的宋清扬和岳武,伸手摸了摸岳武的骨骼,脸上露出惊奇的神色,心里暗自说道——好好培养,将来必是一员猛将,这孩子交给自己最合适不过了。
自己这一把磨刀石,必定能把这块好钢锻造成一把隐藏的利剑。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宋清扬的脸上,心想这个长相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儒雅的孩子,也交给自己吧,让他做自己的贴身随从,以后也能护他周全。
山岗上的顾恩调转马头,策马朝西疆大营的方向奔去。
马蹄扬起黄沙,遮住了他的背影,遮住了这片荒凉的土地上发生过的一切。
风一吹,沙一盖,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三日后,宋四维他们的伤开始愈合,便又重新上路。
钱副将骑着马走在最前面。
宋四维望着前方,目光坚定。
他知道有人在暗中护着他,也知道护着他的人是顾恩——宁安侯,女婿的父亲。
他想起纸条上那句“请宋兄放心,顾家绝对不会亏待令爱”,眼眶热了一下,随即忍住了。
顾恩称他“宋兄”——一个侯爷,称一个被流放的罪臣为“兄”,那是多大的诚意。
有这样一个亲家,团团在顾家应该不会受委屈。
可他心里还是疼——他宁愿不要什么侯爷亲家,宁愿不要什么荣华富贵,他只要他的女儿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嫁给自己喜欢的人,过自己想要的日子。
可是她没有选择,从宋家倒下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选择了。
不过目前最令他焦心的是小儿子清扬,他不知道钱副将能不能把小儿子和岳武救回来。
岳安、岳潭、宋行简也在担心着同样的事。
红日越来越高,光照在这片苍茫的大地上。队伍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在黄沙中缓缓流淌。
前方还有很远的路,还有很多苦要吃。
可他们在走,一步一步地走,踩着血迹,踩着黄沙,踩着石头,踩着自己的影子。
往前走,总能到的。
京城,宋府庭院里。
宋夫人一夜未眠,站在院子里望着西边的方向,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在心里问:夫君,你还好吗?行简,你还好吗?清扬,你还好吗?她的声音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风从西边吹来,吹起她的衣袂和发丝,带着一股干燥的、陌生的气息——那不是京城的风,那是从千里之外吹来的风。
白梅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婆母身边,也望着西边的方向。
她一夜没睡,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可眼睛很亮,在心里说:夫君,你答应过我的,一定会回来。我等你,我等你回来。
宋含章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母亲和嫂嫂身边,也望着西边的方向。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日光渐渐铺满了整个庭院,照在她们身上,照在那棵老槐树上,照在墙角的青苔上。
风还在吹,从西边吹来,带着远方的消息。
她们听不见那些消息,可她们感受得到——那风里有他的气息,有他的温度,有他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