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176.锄地东篱下,伐木在南山
    西疆的风沙更烈了,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在割。

    白日里日头毒辣,晒得人头皮发麻;到了夜里气温骤降,冷得很。

    流放的队伍离开驿站之后又走了整整五日,才来到安置流放官员的地方。

    钱副将把宋四维他们交给了薛若谷——一个三十出头、瘦长脸、眼睛里带着几丝正气的男子。

    他本是京城国子监的学生,因为替同窗打抱不平得罪了权贵,被贬到这黄沙漫天之地,一待便是六年。

    六年里,从愤懑到不甘,从不甘到无奈,从无奈到坦然,他已经学会了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活下去,也学会了在这远离朝堂的地方守住自己心里那一点干净的东西。

    他接过文书,看到上面“宋四维”“岳安”的名字时,心里猛地一惊。

    宋四维——掌管翰林学士院,清流一派,才华横溢;岳安——掌管刑部,铁面无私。

    他盯着这两个名字看了很久,心里莫名腾升起一股怒火。

    连宋四维、岳安这样的正直之臣都成了罪臣,宁国的朝廷该是多么不堪。

    旋即他又带着几丝冷笑把官印往文书上一盖——宋四维、岳安等人的命运便正式交给了西疆。

    押送的官兵拿着文书离开后,薛若谷走到他们面前。他见过不少被流放到此的官员,有的颓废,有的怨天尤人,有的还没到地头就病死了。

    可眼前的这群人让他有些意外:站在最前面的宋四维虽然衣衫褴褛,脊背却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身后头发花白的岳安腰板也没有弯;那几个年轻人虽然脸上带着疲惫,眼里却没有绝望。这些人,不像是来赴死的,倒像是来熬日子的。

    早在几日前薛若谷便收到了一封没有落款的信,信上只有几句话,大意是请他照拂这几个人。

    他没回信,也没问是谁送的,心里却有了数。加之在京城时他就久仰宋四维和岳安的大名,这样的正直之臣被流放至此,不用别人提点他都会照拂。

    他是个聪明人,给宋四维和岳安安排的吃食和住处与其他流放之人一模一样,不分彼此,不搞特殊——这样既不会引人闲话,也不会给人留下把柄。可在活计的分配上,他却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亲自拿着名册将这些人一一分派。“宋四维、岳安、岳潭——还有这个小的,岳斌。你们几个去种地。西边那片地,有人会带你们,去了就知道干什么。”

    种地不用出什么大力气,锄草、浇水、看苗,都是轻省活计,很适合这些上了年纪和年纪太小的。

    “宋行简、岳文、岳章——你们去伐木。北边那片林子,砍了木头运回来。这活计累些,但也自在。林子里野味多,运气好的话打个野鸡野兔,也能改善改善生活。”

    说完他看了宋行简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旁人意会不到的深意。

    “剩下的人,去烧炭。西凉这地方从秋天就开始冷,要一直冷到第二年春天。炭烧得好,冬天才好过。烧炭剩下的碎炭、炭渣,自己捡回去,不犯法。”

    分派完毕,薛若谷没有多留,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句:“歇一日再上工。不急在这一时。”

    水本无形,进入瓶中便成瓶形,进入盆中便成盆形。人亦当如此——随物赋形,顺势而为。

    逆境来了就弯腰,就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想方设法活下去。

    一日后,天刚蒙蒙亮,宋四维便起了床。他穿上那件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褐,将裤腿扎进袜筒里,扛起锄头走出了门。

    晨风有些冷,他紧了紧衣领,迈开步子朝着田地的方向走去。

    岳安已经在田头了,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一双粗糙的手握着锄头正在松土。

    他的动作不生疏,锄头落下去,翻起一块土,敲碎,再翻起一块,虽然慢,但每一锄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宋四维看着恩师,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岳安今年六十了,这个年纪本应在京城含饴弄孙、安享晚年,却在这黄沙漫天的地方握着锄头,像每一个普通的庄稼人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

    “恩师,起得真早。”

    岳安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老了,觉少,躺着也是躺着,不如来地里干干活。活动活动筋骨,反倒觉得身子骨松快了些。”

    岳潭扛着锄头也来了,身后跟着小儿子岳斌。岳斌睡眼惺忪,哈欠连天,锄头扛在肩上比他的人还高。

    岳斌今年才十三岁,正是该在学堂里读书的年纪,却被连累到这荒凉之地跟着大人们种地。

    他到了地里,捞起锄头就到处乱挖,分不清草和禾苗,一阵乱锄下去禾苗倒了一片,草却还直挺挺地立在那里像是在嘲笑他。

    岳安赶紧走过去阻止:“你这小子,禾苗和草都分不清楚——草没有除掉,倒把苗全挖掉了。”

    岳斌提着锄头,看了看被自己锄倒的禾苗,又看了看祖父,一脸无辜:“祖父,孙儿又没有见过禾苗,哪里分得清楚。”

    他是岳家最小的孙子,从小在京城长大,没见过田地,没见过庄稼,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何况是这西凉地界里种的叫不出名字的作物。

    岳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棵被锄断的禾苗,又拔起一棵草放在岳斌面前。

    “你看,这是禾苗,叶子细长,根部是紫红色的。这是草,叶子宽短,根部是白色的。你用手摸摸,禾苗的叶子有点扎手,草的叶子是滑的。”

    岳斌蹲下来认真地看了又看,点了点头说记住了。

    他站起身提着锄头,小心翼翼地开始锄草——虽然慢,可再也没有锄倒一棵禾苗。

    岳安看着孙子蹲在地里认真分辨禾苗和草的样子,眼眶有些发热,转过身继续锄地,锄头落下去比方才重了一些。

    宋四维握着锄头,看着这片茫茫无边的土地和那些正在茁壮生长的禾苗,心里忽然生出无限的感慨。

    以前总在书中读陶渊明,读他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读他的“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那时只觉得诗意盎然,却不曾真正理解其中的滋味。

    如今他成了陶渊明,扛着锄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是这西疆没有南山,没有东篱,没有菊花,只有茫茫的一片风沙。可这风沙里的日子,竟也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恩师,”他直起腰看着岳安,“以前总在书中读陶潜,如今却成了陶潜。这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的日子,感觉也挺不错。”

    岳安锄头着地,手撑在锄头上,望着远处黄沙与天际相接的地方:“只可惜,没有菊花。只有茫茫的一片风沙。”语气里有一丝怅惘,更多的却是自嘲。

    宋四维回过头,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意:“恩师,只要心中有菊花,那便处处有菊花。这片风沙,不也是一种风景吗?”

    岳潭也直起身来,将锄头杵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说得好。只要心中有菊花,处处便是菊香;只要心中有美酒,哪怕咽口唾沫也是佳酿。”

    他说完自己也笑了。

    宋四维看着他笑了,岳安看着他们,嘴角也弯了弯。

    种地,锄草,松土,浇水。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爬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

    他们弯着腰一下一下地锄着地,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进土里,渗进禾苗的根部。手上的血泡破了又磨出了新的,疼得钻心,没有人吭声。

    北边的茂林里,锯木声此起彼伏。宋行简握着锯子,正在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前,身子微微后仰,锯条一来一回,木屑纷纷落下。他的虎口已经磨出了血泡,疼得钻心,可他咬着牙没有停下来。

    岳文和岳章在旁边锯一棵小一些的树,锯得歪歪扭扭,锯条卡在木头里,进不去也出不来。他急得满头大汗,使劲拽了几下,锯条纹丝不动。

    一个衙役走过来,嘴里唧唧歪歪地训着。“哎哟,我这锯子都要被你拽断了!你看看你,锯木头不是用蛮力,要用巧劲儿!”

    他一把拿过宋清扬手里的锯子,亲自示范。身体侧站,双手一前一后握住锯柄,轻轻一推一拉,锯条便稳稳地走了起来,又快又稳。

    衙役锯了几下,把锯子还给岳文。岳文和岳章学着他的样子试了几下,锯条果然不卡了,只是速度还慢得可怜。

    岳稳是岳安的大孙子,今年十八岁,性子沉稳,长得老成,饱读前朝法令,对法令有所研究。

    岳章,岳文的堂兄,十九岁,身量比单薄,锯了一会儿便开始喘气,却不肯歇。

    衙役站在一旁监督着,嘴里骂骂咧咧,可手里的活没有停下。

    他走过去帮他们把锯歪的木头修正,把卡住的锯条取出来,把堆在地上的木头码整齐。

    骂完了,活也干完了。

    他心里有数,这些人不是普通的流放之人,是上头交代过要关照的。可他不能明着关照,不能让其他流放的人看出来,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特殊。

    他只能一边骂一边干,骂给他们听,干给他们看。

    宋行简心里明白,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锯得更快了。

    暮色四合,一天的劳作结束了。宋行简扛着锯子,带着岳文和岳章,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回了住处。他的手在发抖,虎口磨出了血泡,肩膀被锯子勒出了一道红痕。

    岳章跟在岳文身后,脚一瘸一拐的,腿被树枝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色的血痂。

    岳文也好不到哪里去,浑身酸痛,手上全是泡,一句话都不想说。

    晚饭是粗粮粥和窝头。粥很稀,能照见人影。窝头很硬,咬一口硌牙,嚼在嘴里像嚼沙子。他们从前在京城时,哪里吃过这种东西?

    可他们没有挑剔,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着粥,大口大口地啃着窝头。粥是热的,还算浓愁,喝下去暖了胃;窝头是实的,嚼下去饱了腹。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活着,才有回去的希望。

    吃完饭,各自洗漱,躺到了一排通铺上。通铺,稻草,薄被,硬邦邦的,硌得骨头疼。可他们顾不上了。

    靠门的宋四维躺在铺上,望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眼睛睁着,却没有在看什么。

    岳安躺在宋四维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睡中间的宋行简躺在岳文身边,岳章躺在岳文身边,都睡着了。

    靠最里面的岳斌也睡着了,缩在父亲身边,岳潭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烫的。他起身去打了盆凉水,将帕子浸湿,拧干,敷在儿子额头上。

    岳斌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岳潭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烧得通红的小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心疼,可他不能倒下,不能哭,不能在儿子面前露出软弱。他转过身,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又转回来,替儿子换了一块湿帕子。

    夜很深了。

    岳安睁开眼睛,看了看熟睡中的儿孙,又看了看躺在一旁的宋四维。

    宋四维也睁着眼睛,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可他们都知道,对方也没有睡着。

    他们不知道要在这个地方待多久,三年,五年,十年,或许一辈子。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手会被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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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的腰还能不能直起来,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到京城。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信念——活着。活着,就有希望。活着,就能等到回家的那一天。

    晨光升起,天又亮了。

    宋四维从铺上坐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穿上那件粗布短褐,扛起锄头走出了门。

    岳安跟在后面,岳潭跟在后面,岳斌揉着眼睛跟在最后面。他们的脚步没有停,一步一步,朝着田地的方向走去。

    禾苗绿油油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摆。

    宋四维弯下腰,开始锄草。锄头落下去,翻起一块土,敲碎,再翻起一块。

    他的手还在疼,血泡还没有好,可他已经习惯了。疼痛会过去,伤口会愈合,日子会一天一天地过去。

    茂林里,宋行简握着锯子,又开始了一天的伐木。他的动作比昨日熟练了一些,锯条不再卡在树干里,锯木声有了节奏,一下,一下,又一下。

    岳文站在宋行简旁边,握着小一号的锯子,学着他的样子,一下一下地拉着。他的手还在疼,腿还在疼,可他咬着牙,没有停下来。他要活下去,他还要回家。

    远处的炭窑冒着青烟,岳家其他人在烧炭。他们将砍好的木头码进窑里,点火,封窑,守在窑前,看着青烟从窑顶冒出来,飘向灰蒙蒙的天空。炭烧好了,要等窑凉了才能开。

    他们坐在窑前,等着,守着,像守着一个希望,像守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来的明天。

    柳承志看着宋四维他们终得安定,心知此间事了,自己也该动身赶赴京城了。

    趁着黑夜,他无声地潜入宋四维的房间。

    睡在最外面的宋四维与岳安同时被惊醒,还来不及出声,柳承志已伸手轻掩他们的口,俯身低语,自报家门——他是宋含章在九鼎门的师兄,此番来西疆办事,恰巧遇见了流放的他们。

    寥寥数语间,他提及方虎为何突然停止了折磨,又提及那一夜的山谷暗杀,他也在暗中出了一份力。

    宋四维与岳安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一路以来的转机,竟全赖眼前这位素未谋面的年轻人。

    二人心中激荡,感激之情无以言表,只能一再拱手。

    柳承志却顾不上这些虚礼,从怀中取出事先备好的笔墨纸,催促二人赶紧写封家书,他好替他们带回京城。

    宋四维与岳安闻言,激动得手指微颤。

    岳安率先提笔,信首是一声“夫人”,信尾只寥寥数字——“在西疆之地一切安好,勿念。”字迹苍劲,仿佛要将所有苦难都压进纸背,只留给家人最轻描淡写的平安。

    轮到宋四维落笔时,他握着笔杆沉吟良久。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也只化作了同样的“夫人”开头,同样的“一切安好,勿念”。

    他们都默契地避开了宋清扬与岳武被悍匪劫走的事——那些撕心裂肺的痛楚,不该由远方的妻儿一同承受。

    两人将家书仔细折好,双手捧给柳承志,随即郑重地躬身一礼,喉头滚动,只说出“拜托了”三个字。

    柳承志赶紧将二人扶起,将家书贴着胸口藏好,沉声说了句“放心”,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流放队伍终于尘埃落定,而西疆的旷野之上,黑夜正一寸寸褪去。

    天,亮了。

    顾家军大营的中军帐里,顾恩静坐于书案前,指尖轻叩桌面,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声响。

    薛敬与顾典侍立在一旁,皆不言不语,心底却翻滚着同样的疑惑——方雍明明派了最厉害的杀手前来西疆,为何顾恩只派了钱副将去清剿盘踞在宁国、西夷、北狄三国交界处那股臭名昭著的大漠悍匪?

    突然,帐门被猛地掀开,钱副将一身风尘大步入内,铠甲上的沙尘随着他的步伐簌簌落下。

    他抱拳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将军!那群悍匪实在狡猾,又让他们逃脱了。不过末将斩获颇丰,他们也损兵折将不少。”

    顾恩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那悍匪头目敢去抢劫西夷王庭、北狄王宫,本就是了不得的人物。这次没能拿下,不算耻辱。加派人手,时刻警戒,绝不能让他们再侵扰西疆百姓。”

    钱副将领命,顾恩又问起流放犯人的事。

    钱副将立刻回禀,说已将人亲手交予薛若谷,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顾恩微微颔首,抬手一挥,钱副将便恭敬地退了出去。

    薛敬与顾典看着顾恩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愈发摸不着头脑。二人对视一眼,眼中是同样的困惑——为何只提流放,不提杀手?

    顾恩自然察觉到了他们的疑虑,起身走到二人面前,语气轻描淡写:“没有杀手。想必是京城传来的消息有误。”见二人仍愣怔着,顾恩已转过身去,望向帐外初升的红日,语气陡然一转,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这日头真红啊。”他微微眯起眼,声音里有了几分做父亲的柔软,“承宇也要成婚了。我这个做父亲的,怎能不回京呢?”

    薛敬听到“承宇”二字,又听到“成婚”,整个人怔在原地。他转头看向顾典,声音竟有些发涩:“谁成婚?承宇吗?”

    顾典笑着重重点头。

    薛敬那颗被愧疚折磨了六年的心,在这一刻终于浮起一丝久违的暖意——他还记得那个跟着自己学兵法的少年,在沙盘前推演阵型时专注得像一只猎鹰。

    如今那少年要成婚了。

    他垂下头,把那句始终没能说出口的“对不起”咽回肚子里,只在心底默默地祈愿:承宇,愿你往后平安喜乐,愿你终于等来了属于你的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