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匆匆,日子一天天过去。
正午时分,钟府的前厅里,钟夫人、梅姨、雪姨和宋引章正围坐在一起用午膳。
自从上回在宋府后院里见过那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之后,梅姨和雪姨便天天念叨着宋朗和宋蕴——念叨宋朗啃米糕时鼻子里吹出的鼻涕泡,念叨宋蕴骑木马时咯咯的笑声。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说“那肉嘟嘟的小腿真想再捏一把”,一个说“那软乎乎的奶音叫姨娘时心都化了”。
念叨得钟夫人心里也痒痒起来,宋引章更是想侄子侄女想得紧,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几下。
钟夫人忽然灵机一动,放下碗筷拉着宋引章便登上了马车,直奔女人坊。
到了铺子里跟宋夫人和白梅一说,宋夫人正忙着调一批新香,白梅忙着制作一批专门供应醉花间的胭脂水粉,巴不得有人帮忙照看两个磨人精,当即便笑着应了。
钟夫人和宋引章欢天喜地把宋朗和宋蕴接回钟府,两个小家伙在钟府玩了一整天——在花园里追蝴蝶,在回廊下骑木马,在花厅里用糕饼屑喂锦鲤。
直到暮色四合,才依依不舍地把他们送回宋府。
从这一天起,钟府的马车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宋府门口。
钟夫人和宋引章亲自来接,两个小家伙一听见马车轮子响便撒腿往门口跑,宋蕴跑得慢些,宋朗便拉着她的手一起跑。
待到暮色降临,再由钟夫人和宋引章亲自送回来。
两个小家伙一走,宋夫人、白梅和春夏顿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耳根清净了,手脚也腾出来了,便有了更多的精力照看店铺、制作熏香和胭脂水粉。
而每一次两个小家伙踏进钟府,那热闹劲儿就甭提了——钟夫人亲自吩咐伙房的厨娘专门做孩子们爱吃的软糯糕点和肉糜粥,厨娘变着花样做,今日捏个小兔子形状的豆沙包,明日蒸一笼小猪模样的奶黄卷。
梅姨和雪姨则赶紧裁布、穿针引线,比着两个孩子的身量缝制新衣衫,一个做上衣,一个做裤子,边做还边争哪个颜色更衬孩子的肤色。
宋引章带着侄子侄女满院子跑,玩老鹰捉小鸡,玩躲猫猫,两个小家伙的笑声能把钟府的屋顶掀翻。
跑累了,钟夫人便一手搂一个,靠在卧榻上讲故事哄他们睡觉,自己也常常跟着眯着了。
宋含章实在不愿被困在府里。她从小在山野间跑惯了,如今虽然应了顾家的亲事,可离成婚还有些时日,她便除了在家中帮母亲和嫂嫂制作熏香胭脂,也会独自一人策马出城,去山中打猎采药。运气好时能猎到几只野兔山鸡,采到几株能卖得上价的草药,尽量为家人攒下一些银钱。她知道嫁进顾家之后,未必还能这样自由自在地往山里跑,便愈发珍惜每一次出城的机会。日子看似平静,却也不乏波澜。自从进了刑部大牢又走出来之后,宋含章的美貌便不再是秘密。宋四维和宋行简已被流放有些时日,永安铁矿的风波渐渐刮过去了,那些觊觎宋含章美貌的人便开始倾巢出动。方继志暗中派了两次人来宋府——一次是媒婆,一次是方府的管事,皆是来替他提亲的,说愿意娶宋含章进府,不是做妾,而是平妻。第一次宋夫人婉言谢绝,说含章年纪尚小,暂不考虑婚事;第二次肖朗直接挡在门口,连门都没让进。方继志对宋含章一直贼心不死,可他派来的人来了两次之后便没再来——不知是听说了顾家提亲的风声,还是另有盘算。除此之外,也有一些媒婆陆陆续续登门,都是替京城里一些小官宦人家、商户人家来说亲的。宋家虽是罪臣之后,可宋含章的美貌早已传遍京城,加之她那一身功夫和女人坊的名声,反倒成了人们眼中的良配。宋夫人一一婉拒,只说女儿已经许了人家,不便再议。沈十安因为在宫里念书,便没有再来骚扰宋含章。不过他人在文华殿,心却早就飞了,总是掰着手指头算休沐的日子,好去见见心心念念的人。
这一日,宋含章照例出城打猎。她骑着她那匹白马,背着弓弩和箭囊,腰间挂着短刀,一身利落的劲装,长发高高束起,策马穿过城门时惹得路边的行人纷纷回头。而她不知道的是,方继志正带着方府的十个护卫悄悄尾随在后。为了能制服宋含章,方继志特意把飞虎都叫来了——飞虎是方家护卫里武功最好的,寻常七八个壮汉近不了身,有他在,方继志觉得十拿九稳。方继志的意图很明确:他要在城外拦截宋含章,带人围攻她,逼她就范,把生米煮成熟饭。届时宋含章不答应也不行了——清白没了,她除了嫁给他还能怎样。他倒也不是只想玩弄她,他是真想娶她做平妻,甚至想过日后休了魏千千把她扶正。
可是宋含章是谁?她是九鼎门门主陆瑛一手教出来的关门弟子,六年在竹林里蒙眼躲石子,在深山老林里与巨蟒搏斗,在岐山脚下一杆长枪挑了三百土匪。那超高的警觉和武艺,岂是方继志这种只知道在女人身上使力气的纨绔能动得了的。宋含章在林荫小道上大步走着,步子跨得很大,每一步都如疾风掠地。这是她在九鼎门养成的习惯——山路崎岖,步子不大走不快。她的脚力极好,体力更佳,迈着如风的步伐在林间穿梭,面不改色气不喘。悄悄跟在后面的方继志一行人却开始大口喘气了,他们没想到一个女人走路竟然比壮汉还快,方继志平日里养尊处优,更是喘得弯下了腰,一边擦汗一边在心里暗骂。
飞虎似乎也对宋含章这头猎物来了兴趣。他跟在方雍身边多年,见过各种场面,却从没见过一个女子能在山路上走出这种步伐。方继志看着宋含章那如同千里马的步子,想要驯服这匹野马的欲望更加强烈了。他睡过的那些女子皆是对他百依百顺——醉花间的姑娘是图他的银子,府里的丫鬟是不敢反抗,李芙蓉倒是有些脾气,可也不过是半推半就。时间长了便觉得索然无味,像吃腻了的甜食,看着好看,嚼着发腻。可宋含章不同——小时候就是一匹脱缰的野马,虽然壮如山,胆子却比天还大,敢把蛇开膛破肚,生吃蛇胆,打人毫不留情,绝对不会引颈受戮。还会制作火药和木鸢,十岁时做的那只木鸢在九鼎门上空盘旋了三天三夜不落,满京城的纨绔听见她的名字就发抖。这样的女子,一旦记住便很难忘记。现在的宋含章长大了,脱胎换骨了,那张雌雄莫辨的脸让人神魂颠倒,那身修长挺拔的身姿让人想入非非,想忘记已是不可能了。方继志对她的感情里掺杂着色欲,可色欲之中又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真情——他是真的想娶她,不是只图一夜风流。
宋含章早察觉到身后有人跟踪。她不动声色地继续走着,在一个转弯处忽然闪身,借着密林的掩护从方继志他们的视线里消失了。方继志追到转弯处发现人没了,四下张望全是层层叠叠的树影,他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咧嘴笑了,心里高兴得很,对着空旷的山林大声喊道,说宋含章跟他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他奉陪到底,让她有本事就出来。
“我说方大公子,你两次派人上门提亲,姑奶奶都拒绝了你两次,你为何还不死心?以为宋家败落了,姑奶奶我就不敢撕下你这比城墙还厚的脸皮?”宋含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清脆响亮,带着些许鼻音,在山林间回荡开来。方继志他们听到声音开始四处寻找,忽然方继志意识到这声音是从空中来的,猛地仰头一看,便看见一身绯色劲装的宋含章正站在一棵大树的枝桠上,双手抱在胸前,身体斜靠着树身,嘴里还叼着一根野草,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那姿态要多随意有多随意,仿佛树下这群人不过是几只路过的蚂蚁。
方继志仰着头,看着那居高临下的身影,心中又是痒又是恨,说爷乃是丞相府的嫡孙,备受祖父看重,看得起她是给她面子,让她做平妻已经是最大的体面,她竟然不领情,真是令他伤心。宋含章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山林里格外清亮,说宋家落难,方家是罪魁祸首,如今他倒好意思来提亲,今天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就当真以为混世魔王这个称号是欺世盗名。
说完宋含章纵身一跃,衣袂在空中展开如同一朵绯色的花,稳稳地落在方继志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方继志还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清她的脸——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那颗右眼角下的黑痣,那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的碎发。他痴了,脸上惯常的淫邪之色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少年郎初见心上人时的懵懂和欢喜。他回头对飞虎和十个护卫吩咐下手小心些,若是伤了她一根头发,他就要了他们的命。
方继志的话音还未落地,宋含章便以极快的手速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朝着方才她站立的那棵大树用力一甩。方继志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天旋地转,再睁眼时人已经倒挂在高高的树杈上,衣袍翻下来蒙住了脸,两条腿在空中乱蹬,活像一只被吊起来的青蛙。飞虎和那十个护卫见了,立刻拔刀围攻上来。宋含章将手中的弓弩作为武器,身形快如鬼魅,招式在刚与柔之间流转自如——刚时如铁锤砸石,柔时如流水绕指,转眼间便放倒了三四个护卫。她也避开了飞虎凌厉的刀锋,还在一个闪身之际一掌拍在飞虎的肩头,将他逼退了数步。飞虎稳住身形,伸出拇指从嘴唇上缓缓刮过,嘴角浮起一丝猎人才有的笑,说这小娘们身手竟然如此了得,看来是他小看她了。说完便重新发起进攻,刀光比方才更加凌厉。
这些人不值得宋含章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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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多精力,她要速战速决,也不想在这里杀人。于是她用快如闪电的速度在飞虎和剩下的六个护卫之间穿梭了一圈,没有人看清她的招式和动作,只觉得一阵疾风掠过,手里的武器便已被夺走。飞虎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神色淡然的姑娘,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打了这么多年架,从没输得这么干净利落,对方还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剩下的六个护卫更是又羞又怒,被一个小姑娘赤手空拳夺了兵器,这种事传出去以后在道上还怎么混。他们带着愤怒赤手空拳地扑上来。宋含章提起弓弩迅速还击,用最迅猛最狠辣的招式将他们一一放倒在地,那动作干净利落得如同砍瓜切菜。
飞虎看着纷纷倒下的护卫,知道今天碰上了真正的对手。他丢开所有轻视,开始使出真本事与宋含章单打独斗。以前只是听说过宋含章的身手,今日亲身体会才知传闻不虚。被倒挂在树上的方继志透过衣袍的缝隙看着下面的打斗,开始害怕起来——他既怕飞虎伤了宋含章,又怕宋含章打赢了飞虎之后转过头来收拾自己。宋含章下手可不是玩玩而已,沈十安被她一拳打飞两丈远、两颗大牙松动了好几天的事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宋含章与飞虎继续打斗。此时宋含章已丢掉了手里的弓弩,赤手空拳地与同样赤手空拳的飞虎近身搏斗。飞虎的武功在京城里虽不是数一数二,却也是排得上名号的高手,宋含章一时半会儿还无法将他彻底制服。两人拳风凌厉,招式狠辣,拳脚从空中划过时都带着破空的闷响。宋含章在激斗中捕捉到了飞虎的几个破绽,双手猛然发力如同铁钳一般禁锢住了飞虎袭向自己的双手。飞虎看着眼前这个武艺高强又美得惊人的姑娘,那蛰伏在心底的胜负欲被彻底点燃了。他不会就此认输,立刻变招使出腿上功夫——他这双腿在方家护卫里是有名的铁腿,一勾一抬一蹬之间变化无穷,招招不离宋含章的下盘要害。宋含章同样伸出双腿与他缠斗在一起,且进且退,可攻可守。飞虎仗着铁腿的优势很快便勾住了宋含章的右腿,发力压制,令她右腿动弹不得。与此同时飞虎的双手也被宋含章死死钳住,同样动弹不得。两人就这样僵持在原地——双手互相锁死,双腿互相压制,身体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飞虎双眼盯着宋含章,他的眼神里没有方继志那种色欲,虽然带着凶狠,却藏着几分发自内心的敬佩。他打了这么多年架,能跟他打到这个地步的女人,她是第一个。被倒挂在树上的方继志见了,从衣袍缝里探出半张脸,扯着嗓子喊道让飞虎将她锁死,千万不要伤到她一根毫毛。宋含章看着飞虎那双细长的眼睛——眼仁上有一块明显的黑斑——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招财带回的那幅画像,和方雍书房里那句“飞虎在战场上砍了顾承宇的腿”。她嘴角忽然浮起一丝冷笑,猛然发力,用自己那比铁还坚硬的额头狠狠撞击在飞虎的额头上。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飞虎眼前一黑,星花四溅,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倒在地。宋含章一把推开他,站起来,又狠狠地踢了他几脚,然后双手叉腰大声骂道,说以为她是那么好欺负的吗。
被倒挂在树上的方继志目睹了宋含章那铁一般的额头将飞虎撞晕的全过程,吓得浑身发抖。他没想到这个才十七岁的姑娘武功竟然比飞虎还高。他失算了,早知道就该把飞豹也带来——飞豹的武功比飞虎高出不止一筹,是方雍身边最得力的死士。可宋含章不会给他后悔的机会。她走到挂着方继志的那棵树下纵身跃起,双腿朝着树干猛地一蹬。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树枝应声断裂,方继志连人带树枝一起重重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晕死了过去。宋含章将他拖到一旁,又将飞虎和那些昏迷的护卫一一捆绑起来。在方继志逐渐苏醒的骂骂咧咧中,她做完这一切后一巴掌拍醒了一个伤势较轻的护卫,然后迅速消失在茂密的树林中。方继志被捆得像粽子一样,身体在半空中荡来荡去,还在不甘心地喊着说宋含章给他等着,她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的。
那个被拍醒的护卫一边摸着晕乎乎的脑袋一边扫视四周。忽然他发现地上的影子很像人,一个接一个,晃晃悠悠的,抬头一看,只见被挂在树上的同伴们都像吊死鬼一般在空中荡来荡去,有的还在昏迷,有的已经醒了正在有气无力地呻吟。方继志见他还愣着,破口大骂让他快把自己救下来。那护卫赶紧起身,心里暗骂方继志色迷心窍,没事去惹宋含章这个混世魔王做什么,那女人连飞虎都能打晕,是他们这些人能对付得了的吗。骂归骂,他还是认命地去救被挂在树上的方继志和同伴们,一边解绳子一边想——回头一定要劝公子离这个女人远点,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