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的队伍一路朝西,离京城越来越远。
从暮夏走到初秋,过了石鸣关,景色便渐渐荒凉起来——官道两旁的树木稀疏了,田地贫瘠了,村落也零落了,往往走上大半日才能望见几间低矮的土坯房。
连脚下的路都变得坑坑洼洼,车轮碾过尘土飞扬,走在后面的人只能吃一嘴的灰。
押解的官兵在方雍的授意下开始变本加厉。
方虎一脚踹开囚车的门,将人从车里拽出来,目光落在他们脚上,嘴角浮起阴冷的笑。
“把他们的鞋脱了。”
官兵们面面相觑,犹豫着没有动手——流放犯人不穿鞋,走不了多远就得倒下,这分明是要他们的命。
方虎眼睛一瞪,抽出腰间的皮鞭啪地甩在地上,脆响声惊得几个官兵浑身一抖。
没人再敢迟疑,鞋子被扔在一旁,囚徒们光脚踩在粗粝的沙石地上。
白天的沙石被日头烤得滚烫,赤脚踏上去能烫出一层水泡;入了夜气温骤降,碎石又变得又冷又硬,像踩在刀刃上。
脚底板磨破了,起泡了,流血了,结痂了,又被磨破了,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带血的印子。
方虎蹲下身,看着那些血肉模糊的脚底板,满意地笑了。
上头交代过,不能让人安好地走到西疆,可又不能让他们死——死了不好交差。那就慢慢来,一点一点地磨。
宋四维走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脚底那些伤根本不存在。
岳安跟在他身后,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散,走一步一个血印。
宋行简疼得脸色发白,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血口子,却一声不吭。
宋清扬的嘴唇也咬出了血,眼眶红红的,硬是没有掉一滴泪。他才十五岁,正是最怕疼的年纪,可他记得父亲说过——宋家的男人,流血流汗不流泪。
每到驿站,方虎便命人烧一大锅热水,往里面加盐,说是给他们泡泡脚,免得伤口感染,死了不好交差。
话说得轻描淡写,嘴角却挂着残忍的笑。
囚犯们的脚被强行按进盐水里,那种痛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骨头。
宋四维额上青筋暴起,咬紧牙关不出声。
岳安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花白的胡须上沾满了冷汗。
宋清扬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闷哼,随即又死死咬住了嘴唇,咸涩的血混着盐水流进嘴里。
宋行简咬着牙,紧紧搂着弟弟。
盐水很快变成了红色,方虎在一旁看着,笑得满足,说这才叫“泡脚”。
宋四维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他念了一遍又一遍,像念经,像祈祷,像在跟自己说——不能死,不能倒下,不能让他们得逞。
岳安也在念,他念的不是孟子,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命还在,就有回去的那一天。
方雍那个老贼欠下的债,他得活着回去一笔一笔讨。
宋行简也在忍耐——白梅在等他,宋朗和宋蕴在等他,母亲和妹妹们在等他。
他在心里一遍遍描摹白梅的笑容,那是他在最疼的时候唯一能止痛的药。
宋清扬默默流着泪,想母亲,想姐姐,想妹妹,想家里每一个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可他不想让父亲和大哥失望。
天亮了,又得出发。
流放队伍在一片荒凉的山谷间行进时,前方忽然烟尘滚滚。
柳承志骑着一匹马刚从西疆回来——他奉师父的命去西疆找赤焰草,此刻正赶回江南的路上。
他个子高而清瘦,皮肤被西疆的日头晒黑了一些,却掩不住眉目间那股清秀的书卷气。
他抄了近道,没想到在这荒郊野岭遇上了流放的队伍。
他勒住马,目光落在那些赤足而行的囚徒身上——一个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脚上血肉模糊,走过的路上留下一串串触目惊心的血迹。
其中一个年轻人背着另一个更年轻的,背上的少年已经昏了过去,脑袋无力地耷拉在那人肩头,背着少年的人也摇摇欲坠,每走一步膝盖都弯一下。
最前面的中年男人脊背挺得笔直,脚下一步一个血印,却始终没有弯一下腰。那身影特别眼熟,柳承志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翻身下马,拉住一个官兵问了几句。
官兵见他气度不凡不敢怠慢,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名字——宋四维,宋行简,宋清扬……
柳承志的脸色变了。
宋四维,那是小师妹的父亲。宋行简,那是小师妹的大哥。宋清扬,那是小师妹的弟弟。
那个摇摇欲坠背着弟弟的年轻人是宋行简,背上昏迷的少年是宋清扬,最前面脊背挺直的中年人是宋四维。
这几个人,他在小师妹的画里见过。宋含章在九鼎门时,曾经在宣纸上画过家人的模样——画技拙劣,脸是歪的,鼻子是斜的,可还是看得出画中人的原貌。
柳承志站在路边,看着那些带血的脚印一个一个印在黄土上,手慢慢攥紧了。
他在九鼎门学艺十年,师父教他侠者仁心,教他不可轻易与人动手。他什么都可以不管,可小师妹的家人,他不能不管。
入夜,队伍在一处驿站歇下。官兵们吃饱喝足呼呼大睡,鼾声此起彼伏。
宋四维他们被关在马厩里与牲口为伴,空气里弥漫着干草和马粪的味道。
吃的是残羹冷炙——半碗剩粥,几块发硬的窝头,连盐都没有。
脚底的伤疼得睡不着,宋清扬躺在稻草上,脚肿得像个馒头,还在发烧,脸颊滚烫,嘴里喃喃地喊着阿娘。
宋行简坐在弟弟身边,用自己那件已经破了好几个洞的外衣盖在他身上,轻轻拍着他的背,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柳承志蒙上面,潜入了驿站。
方虎的房间在最里面,他无声地拨开门闩闪身进去。
方虎正躺在床上打鼾,嘴张着露出满口黄牙,酒气熏天。
柳承志走到床边,捏住他的下颌,将一粒黑色药丸塞进他嘴里,顺势一抬他的下巴。
方虎猛地惊醒,喉咙一滚,药丸已经咽了下去。
他惊恐地睁大眼睛,看见一个蒙面黑衣人站在床前,那双眼睛冷得像刀,月光从窗缝漏进来正好落在刀锋上。
药效很快发作,他的肚子开始绞痛,像有无数条虫子在五脏六腑里钻,又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棍在他的肠子里搅。
他滚下床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打滚,全身抽搐,脸上青筋暴起,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柳承志蹲下身,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冰窖里凿出来的:“那些被流放的人,请给他们治伤,请给他们穿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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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把解药给你。如果你继续折磨他们——那你就等着七窍流血而亡吧。”
方虎连连点头,声音发颤,什么都答应。
柳承志从袖中取出另一粒药丸塞进他嘴里。
疼痛渐渐缓解,方虎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柳承志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这只是缓解的药,能保他七日不发作,他会继续跟在队伍后面看着。若方虎再敢动那些人一根手指——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那双冷得像刀的眼睛让方虎浑身一颤。
方虎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药,连声说再也不敢了。
柳承志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方虎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抖,立刻叫来手下——去找郎中来治伤,去买鞋,让伙夫去做饭。
他总觉得那个蒙面人就藏在某处正在看着自己,后脖颈一阵一阵地发凉。
很快郎中来了,蹲在马厩里给宋四维他们的脚上了药,用干净布条一层层包扎好。
鞋子买来了,虽只是普通的布鞋,可穿在脚上那种久违的踏实感让宋清扬的眼眶又红了。
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来了,不是残羹冷炙,是热馒头、冒着热气的粥,还有一碟咸菜。
宋四维端着粥碗,看着官兵们翻天覆地的变化,满腹疑惑。
他看了一眼岳安,两个人在对方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疑问——是谁在帮他们,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让方虎一夜之间从豺狼变成了羔羊。
宋行简端着粥碗不敢喝,怕有毒。
宋四维沉默了片刻,端起碗喝了一口,说有人不想让他们死。岳安也喝了一口粥,热乎乎的米汤从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不能死,一定要活着回去,活着回去和那些魑魅魍魉继续斗,哪怕斗到死也要把他们拉下地狱。
还有顾家,顾老夫人的恩情他记在心里,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继续还。
宋四维也在心里默念:不能死。夫人在等他,女儿在等他,孙子孙女在等他。
宋行简喝完粥,轻轻拍着弟弟的背。宋清扬已经睡着了,眉头还皱着,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在梦里,他回家了。
次日清晨,队伍继续上路。
方虎让人找了一辆板车让宋清扬躺在上面,还给每个人多发了一双布鞋。
他总觉得那个蒙面人就藏在某处正在看着他,后脊背始终有一道凉飕飕的风。
柳承志确实在看着。
他骑着马远远跟在队伍后面,看着宋四维脊背挺直走在路上的背影,看着宋行简扶着板车边走边照顾弟弟的身影,看着躺在板车上的宋清扬被颠簸的路面晃醒又沉沉睡去。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这是他藏在心里的小师妹的父亲、兄长、弟弟。
他想起了小师妹在九鼎门的日子,她总是笑嘻嘻的,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怕,敢一个人进深山老林,敢跟巨蟒搏斗。她那样勇敢,倘若知晓父兄受这种苦,一定会把恶人剁成肉泥。
柳承志远远跟在后面,风吹过山坡,吹起他的衣袂。
他必须确保这些人安全——至少安全走出这段最危险的路。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师妹,你放心,你的家人,我替你护着。虽然他从未对她说出口,可这些年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因为那个在月下趴在他背上、仰头问星星有几颗的小姑娘。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护多久,可他不会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