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163.第 163 章
    自从招财在方府打听到关于方雍安插在顾家军里那颗钉子的家眷的消息后,坐在清风居里的顾承宇便把网撒了出去。

    他启用了藏在京城里所有的暗卫——那些在暗处蛰伏了多年的人,有的隐在街市里做小贩,有的藏在宅门里做仆役,有的潜伏在茶馆酒肆中充当耳目。

    这些暗卫不分昼夜地紧紧盯着方家,搜寻钉子家眷的踪迹。

    他们由招财统领,个个耳聪目明,武艺高强。

    他们分为两批,白天黑夜轮换,盯着方家所有人——方雍、方鹏举、方继志、方鹏飞,那些替方老夫人和方夫人跑腿的大丫鬟、采买的小厮,甚至包括方家后门倒夜香的婆子。

    可是这些暗卫带回来的消息,与钉子家眷无关,与朝堂机密无关,全是一些内宅阴私之事。

    此时,日头开始西斜,顾承宇坐在海棠树下,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正在琢磨如何把那些内宅阴私磨成一把利刀,再让这把利刀从方雍的身体里捅出来。

    外出打探消息的招财回来了,脸上带着几分不悦和惭愧。

    他走到顾承宇面前,声音有些低沉:“公子,我们还是没打探到钉子家眷的消息。方雍这个老狐狸,到底把人藏到哪里去了?”

    顾承宇很平静。

    他沉着眸子,目光落在面前石桌的棋盘上,沉默不语。

    招财又说:“话又说回来,方雍那只老狐狸岂能轻易让我们找到钉子家眷。我们找不到,并不是我们能力不行,而是对手太狡猾。既然白天黑夜地搜都查不到——我们可不可以换个思路,找一条更好走的路?”

    顾承宇抬起眸子,看着招财,示意他继续说。

    招财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道:“蚂蚁窝里如同迷宫,外人进去难免会迷路。若是能与窝里某只蚂蚁搭上线,与它达成合作,在蚂蚁窝里放一只眼睛,那我们便不会迷路了。我们可以利用方家那些内宅阴私,趁机挑起方家内斗,从内部割裂方家。”

    其实招财所想,顾承宇早已想到。招财能想到这一层,确实没白跟他二十年。

    他沉沉地问:“怎么挑起,怎么割裂?”

    招财眉飞色舞地说:“根据打探到的消息,张姨娘是个厉害的主儿,进方府二十来年一直备受方雍宠爱,抢尽了方雍正室夫人的风头。可前几年李芙蓉进了方府,替方老夫人献计献策,张姨娘败下阵来,连同她的儿女都被方雍嫌弃。这些年她一直蛰伏着,方家那一本□□的账她一定清楚,只是在等待一个契机。”

    顾承宇抬头望着招财。

    招财不敢再卖关子,压低了声音说出四个字:“杀了她的拦路虎——李芙蓉。”

    说完他又叹了一口气,“不过李芙蓉可是李默的女儿,方鹏举的妾室,方继志的姘头。张姨娘没有娘家撑腰,只是一个深闺妇人,哪里杀得了她。再说了,李芙蓉曾经帮方老夫人斗垮张姨娘,一旦李芙蓉死了,方家人头一个怀疑的就是张姨娘,她这样做岂不是引火烧身?”

    顾承宇将手里摩挲了许久的那枚棋子稳稳落在棋盘上,只说了几个字:“你去助她一臂之力。”

    招财有些惊愕地看着顾承宇,摸着脑袋问:“公子,你的意思是让我……”

    顾承宇抬头瞪了他一眼,招财立刻闭嘴。

    顾承宇冷冷道:“怎么,很难?”

    招财听了立马叉起腰,挺了挺那瘦小的胸脯:“公子,你太小看属下了。这些事您交给我便是,保证办得滴水不漏,让方家那窝蚂蚁自己咬起来。”

    顾承宇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一抬一挥,招财立刻躬身退下。

    正值休沐,顾子衿和霍凌霜在出宫前便约好了去找宋含章。

    此时两人正站在宋府门口敲着大门,可敲了好一阵也无人响应——宋夫人和白梅去了铺子,肖朗外出未归,春夏带着两个孩子在后院午睡,宋含章一个人在作坊里埋头制香,耳边的杵臼声盖住了一切。

    两人有些失落,转身正欲离去,却正好看到了从外面回来的肖朗。

    肖朗认识顾子衿,连忙走到她面前恭敬地行礼。

    顾子衿行礼后,温婉地介绍道这是霍凌霜,霍老将军的孙女。

    肖朗又向霍凌霜行礼,霍凌霜倒不拘礼数,像江湖儿女一般大大方方地拱了拱手。

    肖朗便领着她们进门,穿过回廊,来到后院。

    后院里只有宋含章一个人在作坊中制作熏香。

    她异常聪明,记忆力超常,平时在母亲身边帮忙时已经将熏香的配比和制作方法烂熟于心。

    此时她正埋头在案前,趁自己还未嫁人,多做一些熏香,多替母亲和嫂嫂分担一些。

    肖朗刚踏进后院便大声喊道:“团团,顾小姐和霍小姐来了。”

    宋含章闻声,放下手中的香铲,起身走出作坊。

    只见肖朗领着身着一身淡紫色齐胸襦裙的顾子衿,和身着一身红色劲装、长发高束的霍凌霜朝自己走来。

    顾子衿还是那般温婉沉静,出挑得让人移不开眼。

    霍凌霜也长高了,眉宇间的英气更浓,身形更挺拔,比从前更漂亮了几分。

    霍凌霜看见一身黑色劲装、长发高束的宋含章,瞬间被惊艳了。

    她在心里暗暗惊叹——好一个清风霁月的少年郎,这模样的姑娘若换上戎装上了战场,怕是要让北狄那个备受北狄王宠爱的绿眼王妃都自惭形秽。

    顾子衿快步跑到宋含章面前,拉起她的手:“你叫团团呀?”

    宋含章笑了笑:“是啊,我刚出生时足足九斤,圆圆的一团,大姐便唤我团团。”

    顾子衿抿嘴一笑:“你以前确实是个小团子。不过现在,那个小团子已经长成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了。”

    从前一见面便如两头牯牛般互不相让的霍凌霜和宋含章,如今虽然不打架了,言语间却还带着些许火药味儿。

    霍凌霜走到宋含章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以前我不明白‘天翻地覆’是什么意思,如今见了你,便明白了。没想到六年不见,你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从前那座小山哪里去了。”

    宋含章双手叉腰,扬起下巴,声音清朗:“霍凌霜,不知你的炸药研制出来没有?”

    霍凌霜同样叉着腰,扬起下巴,毫不示弱:“早就研制出来了。我除了在皇宫念书,还在军器监任职呢。姑奶奶我可告诉你,我研制的火药配方,军器监那帮老工匠都配不出来。”

    她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的沉香与白芷的气息,打趣道:“没想到大混世魔王不研制火药,倒做起熏香来了。”

    宋含章扬起下巴,毫不谦虚:“姑奶奶我在江南研制的火药,曾经把九鼎门的大门都炸飞了。做熏香不过是顺手的事,我连火药都会配,几味香粉算什么。”

    霍凌霜笑了一声,忽然往前迈了一步,目光里燃起挑战的火苗:“听说你在九鼎门学了一身好武艺,子衿说你在岐山脚下一人独战五十土匪。今日就与姑奶奶我打一场——不敢就是王八!”

    宋含章把下巴扬得更高:“谁不敢,谁就是王八!”

    顾子衿和肖朗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退到一边。

    肖朗顺手从地上捡起两根木棍,用力朝空中一扔。

    宋含章和霍凌霜同时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各接住一根木棍,身形尚未落地便已交上了手。

    两人如同两头牯牛在院中激烈打斗起来,棍破空,梧桐叶被扫得簌簌飘落。

    从前打架,宋含章靠的是如山的身躯和蛮力,霍凌霜靠的是灵活敏捷的身法和北疆军营里学来的搏杀技巧。

    那时两人总是针尖对麦芒,不分出个胜负绝不罢休,却又常常平分秋色。

    如今再度交手,宋含章那如山的身躯早已化作了无穷的力量和精准的操控,每一棍挥出都带着破风的力道和精巧的角度。

    霍凌霜虽身形如燕、步伐灵动,可无论她如何腾挪闪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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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能被宋含章的棍势封住去路。

    顾子衿和肖朗坐在一旁的石桌前,一边饮茶一边看两头牯牛在院中打得不可开交。

    顾子衿侧头问:“肖家三哥,你说谁会赢?”

    肖朗端着茶盏,目光追着院中两个身影,笑了笑:“当然是我家团团。你看霍姑娘现在如同老鼠,我家团团如同灵猫。无论老鼠如何躲闪腾挪,灵猫都能堵住它的去路,把它一步一步逼进死角。”

    顾子衿抿嘴轻笑:“灵猫戏鼠,有趣。”

    宋含章与霍凌霜还在你来我往,木棍相击的清脆声响在院中回荡。

    可霍凌霜被宋含章的棍势困在当中,左冲右突都脱不了身,渐渐疲于应付,不久便被宋含章一棍点中手腕,木棍脱手飞出。

    她倒也干脆,拍了拍手,大大方方地认了输。宋含章收回木棍,叉腰看着她,嘴角带着几分得意:“还不错,能接住我五招。”

    霍凌霜翘着嘴角,也叉着腰,虽然输了却依旧傲气不减:“宋含章,六年不见,想不到你武功竟然如此了得。这京城里怕是只有陆鸣能打得过你了。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宋含章用江湖儿女的手势拱了拱手:“承蒙夸奖。让你输得心服口服,是我的荣幸。”

    霍凌霜依旧傲娇地一扬下巴:“宋含章,你别得意。有朝一日,我会把你打趴下的。”

    宋含章仰头笑了几声,声音清亮而张扬,在院中回荡开来:“我等着你。”

    肖朗已经泡好了一壶热茶,招呼道:“两头牯牛,赶紧过来喝口茶歇歇吧。”

    宋含章走过去看了一眼茶壶,摆了摆手:“喝茶没味儿。三哥,好友相聚,怎能只喝茶。劳烦三哥去给妹妹炒几个小菜,我去拿桃花酒来,让她们尝尝我亲手酿的酒。”

    霍凌霜听见有酒喝,眼睛顿时亮了,精神百倍地拍着石桌:“今日姑奶奶我要把酒问明日,不醉不归!”

    没一会儿,宋含章便从屋里抱来一坛桃花酒。

    坛子还没放在石桌上,经常偷祖父酒喝的霍凌霜便急不可耐地一把将酒坛抢了过去,掀开盖子。

    一股沁人心脾的醇香从坛口飘散出来,带着桃花的清甜和酒的醇厚,弥漫在整个后院里。

    霍凌霜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嘴角弯起一个陶醉的弧度:“光是闻这味儿,便知是天上神仙喝的琼浆玉露。这比宫廷玉液还要香醇几分,宫里的酒跟这一比,简直就是兑了水。”

    宋含章拿来三只碗,霍凌霜抢着先给自己倒满一碗,端起来仰头便喝。

    一口入喉,桃花香与酒香在舌尖上层层铺开,她眯起眼睛,半晌才吐出一句:“这滋味儿,赛过神仙。”

    宋含章倒了小半碗递给顾子衿,顾子衿连忙推辞,说从未喝过酒。

    宋含章把酒碗塞进她手里,笑着说:“那是你没喝过我酿的酒。你若喝了,便不会再说不喝酒了。”

    顾子衿半推半就地接过碗,低头抿了一口,味蕾被那股从未尝过的醇香轻轻一激,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她的脸颊上慢慢浮起两团浅浅的红晕,衬着那身淡紫色的襦裙,愈发显得温婉动人。

    没过多久,肖朗端来几个热气腾腾的小菜——清炒兔肉、酱烧豆腐、一碟花生米,还有一大碗热气袅袅的山菌汤。

    宋含章、霍凌霜、顾子衿三人围坐在梧桐树下的石桌前,一边喝酒一边吃菜,谈童年趣事,追忆那些已经远去的时光。

    霍凌霜说起小时候被宋含章追着满院子跑的事,宋含章说她那是让着她。

    宋含章说起在九鼎门蒙着眼睛躲石子,被打得满身青紫也没哭过。

    顾子衿被酒劲熏得脸颊微红,胆子也大了些,说起自己第一次在清风居弹琴时大哥头也不抬。

    她以为他根本没在听,后来招财偷偷告诉她,她走后大哥把那首曲子在琴上又弹了一遍。

    斜阳落在她们身上,笑声在梧桐树下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