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162.把最爱的人推开,活成了最孤独的人。
    秋天的日头明亮无比,风也正轻。

    皇上在御书房用过午膳后便起身离开,准备去阆苑宫。

    阆苑宫里,方惠妃正在正殿外室里为母亲方老夫人准备六十岁寿辰的贺礼——一尊白玉观音像,几匹上好的云锦,还有她亲手抄的一卷《金刚经》。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锦盒里,动作不疾不徐,神情平静如水。

    恰逢休沐的三皇子箫云谏围在母妃身边转来转去,嘴里不停地嘟囔着。

    “母妃,您去求求父皇吧,就让儿臣与大皇兄和二皇兄一起念书吧。那方继堂真是太让儿臣厌恶了——他上课时总是偷偷看话本,先生提问他答不上来,还要儿臣替他遮掩。”

    方惠妃微微一笑,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语气温婉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这是你父皇下的令,你父皇是天子,一言九鼎,母妃岂能说服。”

    箫云谏不高兴地撅起嘴,嘟囔了一句:“父皇真偏心,对儿子要求那么严格,可对大皇兄和二皇兄就宽松得很。他们可以在东院和王先生他们一起上课,儿臣却只能和方继堂两个人关在主殿里。”

    “父皇对你怎么严格啦?”皇上踏进外室,正好听见三儿子的抱怨,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箫云谏听见声音,眉开眼笑,立刻转身朝着声音的方向跑去,嘴里还喊着“父皇”。

    方惠妃赶紧放下手里的锦盒,起身莲步走到皇上面前,盈盈下拜:“臣妾见过陛下。”

    皇上摸着箫云谏的头,看着她说了句“不必多礼”。

    方惠妃谢过,请皇上坐下,亲自斟了茶,双手奉上。

    箫云谏则紧挨着皇上坐着,两只手扒着父皇的衣袖不肯松开。

    皇上接过茶盏呷了一口,便问起箫云谏的课业。

    箫云谏摸了摸头,便把自己学到的知识讲了出来——洪太傅教了他《孟子》的几章,王谦先生教了他《史记》的几篇。

    他的讲解磕磕巴巴的,有些地方明显是死记硬背下来的,未经过思考消化,也没有自己的见解。

    他听完,看着虎头虎脑的三儿子,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比谁都清楚三儿子的资质——这孩子心眼不坏,却天资平平,远远不及大儿子的一分,也赶不上二儿子的一半。

    让洪太傅和王谦这样的当世大儒来教这样一个资质平庸的孩子,确实是暴殄天物,有些对不住那两位老先生。

    可是为了朝廷的安稳,为了制衡方雍的野心,他不得不继续把箫云谏抬得更高。

    他摸着箫云谏的头,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沉重:“云健,你方才抱怨父皇对你严格,可是你将来是要继承父皇大统的。为了让你能够守住这万里江山,父皇不得不对你严格。”

    箫云谏皱起眉头,仰着脸看着父皇,语气里满是孩子气的认真:“父皇,儿臣不想当皇帝,也不要当皇帝。就让大皇兄或者二皇兄来当吧。儿臣只想做一个逍遥王爷,就跟九皇叔一样——游山玩水,吃喝玩乐,岂不快哉!”

    皇上听了,心里又是一阵复杂的翻涌。他比谁都清楚三儿子虽然资质平平,却遗传了方惠妃的纯良。

    这孩子从小就不争不抢,对兄弟们也亲厚,即便是方继堂那个被惯坏了的表兄,他也只是说“厌恶”,从没动过坏心思。

    皇上有时候会在深夜里独自思量——这孩子若真做了皇帝,虽未必能开疆拓土、富国强兵,但至少能善待兄弟姐妹,不会像先皇那几个皇兄一样手足相残。

    可是方雍会给他这个机会吗?方雍要的不是一个善待兄弟的皇帝,是一个听方家话的傀儡。

    皇上想到这里,忽然正了正神色,声音也沉了几分。

    他看着三儿子,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严厉:“父皇为了你是煞费心血,全心全意来培养你。你竟然有这样的想法——你对得起父皇的付出吗?”

    方惠妃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听了这话便跪了下去。

    皇上这些年抬高儿子、宠爱自己,她岂能不知皇上的心思。她的父亲方雍势大力大,野心勃勃,一直在给儿子铺路,目的就是将来让儿子登上皇位,好维系方家的荣华,实现父亲对至高无上权力的渴求和对宁国权柄的掌控。

    皇上抬高三皇子,就是抬举方家——抬得越高,最后摔得越重。方家摔了,她无所谓,她本就厌恶方家那一群饿狼。

    可儿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而且遗传了她的善良,她不想儿子当什么皇帝、做什么将军,只想儿子做一个置身权柄之外的逍遥王爷,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

    所以这十几年来,她给父亲递出的消息不是无关紧要的就是无中生有的。

    进宫这么多年,她从未给父亲递过任何有价值的消息——皇上的行踪、朝中的动向、翠微宫里的风吹草动,她一个字都没往外传过。

    为此,方雍和方鹏举对她极为不满,多次暗中递消息让她出宫回方家一趟,她就是不从,只待在深宫。

    方雍和方鹏举通过关系进宫想见她,她要么不见,要么见了面便一言不发,任由父亲和兄长在她面前暴跳如雷。

    此时她跪在地上,声音平静而恳切:“陛下,云健资质平庸,确实只适合做一个逍遥王爷。如今您把千里江山交给他,他是守不住的,只会毁了宁国的根基。还望陛下三思,另寻继承大统之人。”

    皇上看着方惠妃,那双温柔如水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伪装的痕迹,只有真心实意。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惠妃,让云谏来继承朕的大统,将来你便是太后,站在权力的顶峰。你难道不想当太后,难道不想给儿子谋一条通天之路?”

    方惠妃听了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对权力的渴望,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之后的平静。

    “陛下,臣妾从未想过为云谏谋一条至高无上的权柄之路。臣妾只想云谏平平安安地活着,臣妾也只想安安静静地活着。臣妾的父亲和兄长想要的,从来不是臣妾想要的。”

    皇上听了这番话,站起身来,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怒意——不是对着方惠妃,而是对着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方雍。

    “你不谋,你方家之人就不谋了,你父亲就不谋了吗?他们为了一己私利,扳倒了多少正直之臣。为了自己的野心,到处安插心腹。惠妃,朕的江山,一半已握在你方家人手里了!”

    方惠妃抬起头看着皇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如水的模样。

    她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为方家求情,只是缓缓说道:“陛下,臣妾投胎在方家是无从选择。臣妾也知晓父亲和兄长的野心,也知晓他们做过的恶事。可是陛下,臣妾只是一个深宫妇人,他们的所作所为又岂是臣妾所能左右的。陛下,您想对付方家,您大可去做,不要顾忌臣妾。”

    皇上看着她那声泪俱下却依旧不失仪态的模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上前去,弯腰将她扶了起来,握着她的手,语气忽然软了几分。

    “朕知晓你从未给方家人递过消息,朕也相信你不是那野心勃勃之人。今早在御书房里,你父亲向朕请旨,说明日是你母亲的生辰,让朕准许你出宫回方府一趟。你进宫十多年了,只回方府三次。既然你父亲请旨了,朕也不好反驳。明日,你带着云谏回方府一趟吧。”

    方惠妃用帕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婉从容:“陛下请放心,臣妾知晓如何做。”皇上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说了句“既然如此,就有劳你了”,便转身离开了阆苑宫。

    他踏出阆苑宫门,站在廊下望着天空中的那一轮秋日,沉默了一会儿,便吩咐顺德去翠微宫把箫行健三兄妹带到御书房来。

    翠微宫里本是享乐一片——顾贵妃、箫行健、箫子健、箫幽兰四人正在院子里跳花绳。

    翠屏和另一个宫女一人一头摇着绳子,长绳在空中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弧,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箫幽兰正在绳间轻盈地跳着,嘴里数着数,小辫子随着跳跃一甩一甩的。

    顾贵妃坐在廊下含笑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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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箫子健在一边给妹妹加油,箫行健则负手站在母亲身侧,嘴角也带着难得一见的笑意。

    顺德的到来打破了这份温馨,他是奉皇上口谕而来,宣箫行健、箫子健和箫幽兰前去御书房问话。

    顾贵妃赶紧起身,将三个孩子唤到身边,一个一个地理好他们身上有些凌乱的衣衫,仔细地抹平衣襟上的褶皱,用帕子擦去箫幽兰额上的细汗,低声叮嘱他们到了御书房务必注意分寸。

    箫行健和箫子健拱手应是,箫幽兰则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手还拉着母妃的裙角不放。

    兄妹三人跟着顺德来到御书房。

    箫行健和箫子健恭敬有礼地行了礼,垂手站在御案前,与皇上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不远不近,既不疏远也不亲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而箫幽兰早已挣脱了兄长的手,跑过去爬到皇上的膝头上去了。

    皇上抱着女儿坐在卧榻上,拿起一块糕点亲手喂给她吃。

    箫幽兰咬了一口,然后又举着剩下半块往父皇嘴里塞,糕点碎屑沾了皇上一龙袍,他也毫不在意。

    与箫幽兰玩了一会儿后,皇上把女儿抱在怀里,开始询问箫行健和箫子健的课业。

    他问了很多——从《左传》到《孙子兵法》,从朝政时事到边防策略。

    箫行健和箫子健早就在心里把自己真正的学识一层一层地裹了起来,回答父皇的每一个问题都既不显得自己有才,也不显得自己平庸,拿捏在一个让人挑不出毛病又看不出亮色的位置上。

    皇上听完,心里全都明白。

    这两个孩子是在藏拙——他们把聪明才智藏了起来,藏得滴水不漏。

    看着这两个恭敬又疏离的儿子,他心里真是不是滋味。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箫行健:“行健,你是长子。如果将来朕让你来继承父皇的大统,你会善待你的兄弟姐妹,会守好这千里江山吗?”

    箫行健立刻跪下,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只有一种早已想好了答案的平静和笃定。

    “父皇,儿臣才智平平,扛不起父皇的江山。儿臣只想去边关上阵杀敌,护边关安宁。至于大统之位,还望父皇另寻有才之人。”

    皇上看着大儿子那真诚的眼神,又把目光移到二儿子身上:“子健,如果让你来继承大统呢?”

    箫子健吓得赶紧跪下,脸上的表情比打仗时被敌军包围还要慌乱,连连摆手。

    “父皇,儿臣只是一个武夫。上阵杀敌可以,这治理江山儿臣是一窍不通。您把江山交给儿臣,儿臣会毁了宁国基业的——还望父皇另寻他人!”

    皇上听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抱着箫幽兰走到窗户边,看着窗外那棵苦楝树,情绪翻涌得厉害。

    父皇还在的时候,几个皇兄为了皇位刀剑相向、手足相残,死的死、伤的伤,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白白得了这个皇位。

    如今自己的几个儿子,却对这江山毫无兴趣——大儿子想去边关打仗,二儿子只想做个武夫,三儿子想当逍遥王爷。

    没有一个想要他这张龙椅。

    他看着大儿子和二儿子对自己那客气而疏离的态度,想起与自己同样保持着距离的顾贵妃,心里一阵隐隐作痛。

    以前顾贵妃和三个孩子围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他觉得这皇宫里也有家的味道——不是朝堂,不是权谋,只是妻子和孩子,只是普通百姓一般的天伦之乐。

    在他的心底最深处,顾贵妃、箫行健、箫子健、箫幽兰才是他的家人,才是他最爱的人。

    可原来的温馨幸福,被他亲手一掌击碎。

    那些猜忌,那些冷落,那些为了制衡方雍而不得不做的一场又一场戏——他把最喜欢、最在意的人越推越远,把自己活成了这深宫里最孤独的人。

    他低头看着怀里正揪着自己龙袍上的金线玩得入神的小女儿,她的眉眼那么像她的母妃。

    他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没有说话。窗外秋风起,苦楝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