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164.绝情针,也压不住心动
    秋风爽,日光斜,京城的街道上人群来来往往。

    宝玉楼里,一身素净衣衫、眉目温婉的张姨娘正在挑选寿礼。

    她今日穿得极素——月白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往日张扬的影子。

    六年前的嚣张气焰和锋芒全都藏了起来,如今在人前只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妾室。

    掌柜的捧出几样珍品,她反复斟酌后挑了一尊玉佛——白玉温润,观音垂目,慈悲里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庄重。

    她想着方老夫人会喜欢,便让掌柜仔细包好。没有多做停留,出了宝玉楼便登上方府的马车,吩咐车夫回府。

    她坐在车里,玉佛搁在膝上,车帘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地往后退。

    这温婉贤淑的面容下藏着一颗从未熄灭的野心——除掉方雍的正室方老夫人和唯一的嫡子方鹏举,为自己的儿女谋一条光明的前途。

    蛰伏六年,等的不过是一个契机。

    车马行至一处僻静的巷口,一把飞刀带着破空之声穿过车帘缝隙,稳稳地钉在车壁上。

    张姨娘身边的大丫鬟吓得浑身一抖,连忙张开双臂将她护在身后。

    可张姨娘只是微微抬了抬眼,平静地看着那柄还在轻轻颤动的匕首。

    她伸出手,亲手拔下飞刀,取下钉在刀尖上的纸条展开来。

    纸条上画了一朵芙蓉花,花旁画了一把刀,刀尖直指花瓣;底下写着三个字:宝来楼听竹。

    她沉默了一瞬,将这朵芙蓉和那把刀看懂了——刀砍芙蓉,便是要帮她除掉李芙蓉。

    略微沉思之后,她拍了拍车壁,吩咐车夫调头,前往宝来楼。

    宝来楼名为听竹的雅间里,招财早已等候多时。

    他今日乔装得颇为用心——脚踩两块特制的木头,将原本瘦小的身量硬生生拔高了一大截;一袭黑色披风从头罩到脚,将脚下的木板遮得严严实实;脸上黏了一把络腮胡子,整张脸只露出一双沉沉的眸子。

    他背对着门站着,披风被窗口灌进来的秋风吹得微微翻动,那背影看上去倒真像是一个高深莫测的江湖侠士。

    张姨娘推门而入,门在她身后自行合上。她看着那个背对自己的背影,没有惊慌,没有寒暄,只是平静地问:“不知这位侠士邀请妾身来此,有何要事?”

    招财压着嗓子变声说道:“自然是好事。”

    张姨娘神色不变:“妾身与侠士素不相识,这世间没有平白无故的好事,只有等价的交换。”

    招财一动不动,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姿态,说自己是来与她做交易的,素不相识不可怕,今日不就相识了吗?

    张姨娘听着那刻意压得低沉沙哑的声音,心里已经有了几分判断——对方知晓自己的身份,怕是早把她的底细摸清楚了。

    她索性直截了当:“说说看。”

    招财缓缓开口:“我帮你毁了李芙蓉,除掉方老夫人的智囊。作为交换,你替我查探方府近年来有无软禁过什么人。”

    张姨娘微微蹙眉,这个交换条件的后半部分让她生出一丝警惕。她问招财觉得她会答应吗。

    招财微微一笑,那笑声压得极低,在狭小的雅间里回荡开来:“张姨娘,你最大的敌人便是李芙蓉。只要她一倒下,你那几个庶出的儿女的前途便是一片光明。”

    “而我只是想知晓方府有无软禁过不相干的人——不需要你冒险,不需要你出面,只需要你动动眼睛、动动耳朵。我们是等价交换,这交易划算得很。”

    张姨娘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我凭什么相信你?”

    招财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气,说:“你光有野心,没有力量。我便是那力量。”

    他顿了顿,又抛出了更大的筹码,“后天,我便向你递上投名状。大后日申时,我会在此处等着你。届时,我还有能捏住方府嫡孙咽喉的把柄要告诉你。”

    张姨娘听到“方府嫡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道极细微的光——方继志那个色胚的把柄,若是握在手里,何止是捏住方府嫡孙的咽喉。

    她不再犹豫。

    她一直被困,自己又无法打破困局。如今有人帮助自己,她想先打破困局再说,至于以后,在慢慢筹谋。

    于是,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好”,便转身推门而去。

    良久,招财才从那两块木头上跳下来。

    他一把扯掉黑色披风,撕下黏在脸上的络腮胡子——假胡子扯得太急,疼得他龇牙咧嘴地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他把两块木头往角落里一塞,揉了揉被木板硌得生疼的脚底,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宝来楼。

    走出后巷时心里还在盘算:张姨娘这个女人,说话滴水不漏,眼神里却全是野心,比王巧云那种只会敲木鱼的蠢货强了不知多少倍。

    公子说得对,仇恨和野心是最好的引线,只需要一颗火星就能烧起来。

    夕阳开始西下,宋府的梧桐树下,三个姑娘的酒已经喝了好几个时辰。

    石桌上的小菜被扫荡得七七八八,桃花酒的空坛子歪歪斜斜地滚在桌脚旁。

    霍凌霜彻底醉了——她抱着另一只酒坛趴在石桌上呼呼大睡,嘴角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嘴里偶尔嘟囔一句谁也听不清的梦话。

    顾子衿也醉了,从未喝过酒的她今日破了戒,脸颊红得像抹了最上等的胭脂。

    她拉着宋含章的手不肯松开,嘴里亲亲热热地喊着“嫂嫂”,然后把顾承宇所有的好一股脑儿地往外倒——他会写诗作画,会弹琴下棋,小时候教她骑马时耐心得像另一个人,她摔了他就在旁边等着,不催也不骂。

    睡梦中的霍凌霜忽然直起身体,眼睛还是闭着的,晕乎乎地跟着喊了一句“嫂嫂,谁是嫂嫂”,话未说完整个人又趴回了石桌上,继续呼呼大睡。

    顾子衿说着说着,眼睛渐渐红了。

    笑容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声音也变得悲伤。

    她说起了顾承宇重伤之后的事——说他失去了生的希望,三次想要结束自己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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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

    第一次趁着招财睡着,用匕首割开了手腕;第二次把看守他的人支开,自己爬到树下解下腰带上吊,那根向来结实的腰带偏偏在那时断了;第三次避开了所有人,自己拖着两条废腿爬到清川河边,把石头绑在腰间,毅然决然跳进河里。

    她说他回京后就住在清风居里,四年都没有踏出过那道院门。他不再说话,不再笑,不哭也不闹,只是日复一日地坐在那三棵不开花的海棠树下,像一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枯木。

    宋含章今日只喝了几碗,只是微醺。

    可顾子衿说的每一个字,她都一字不落地听进了心里。

    听着听着,她的眉头渐渐蹙起,右手不自觉地抚上了胸口——她的心莫名其妙地疼了起来。

    那种疼不是被针扎了一下就过去的锐痛,而是一种沉闷的、持续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心脏的钝痛。

    尤其是听到顾承宇三次自杀时,她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裂开来,疼得她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绝情针明明封住了她的情穴,她不应该为任何人心动,不应该为任何人心痛。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每次有人提起顾承宇的名字,她的胸口就会隐隐作痛,好像那个人的所有痛苦都顺着一条看不见的线传到了她心里。

    顾子衿已经醉得看不清宋含章的表情,只是歪歪斜斜地站起来,紧紧拉着她的手,声音里满是恳求和害怕被拒绝的脆弱:“嫂嫂,你别嫌弃我哥好吗,千万别嫌弃他。他真的好可怜,好让人心疼……”

    说完她身子一软,整个人趴在了宋含章身上,醉了过去。她的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嘟囔着那四个字——别嫌弃他,别嫌弃他。

    宋含章忍着胸口的疼痛,伸手将顾子衿稳稳地接在怀里。

    肖朗在一旁看见她抚着胸口皱眉的模样,赶紧走到她身边问她是不是身体不适。

    宋含章摇了摇头说无事,让肖朗去霍家和顾家报个信,就说凌霜和子衿今晚歇在宋府,让两家放心。肖朗看了她一眼,应声而去。

    宋含章先把顾子衿横抱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将她轻轻放在床上。

    又返回院中,把霍凌霜也抱了进去,让她并排躺在顾子衿身边。

    两个姑娘一个还在梦里皱着眉头喊别嫌弃他,一个咂吧着嘴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宋含章站在床前,右手依旧抚着胸口,低头看着这两个喝醉的人,耳边反复回响着顾子衿方才说的那些话——割腕,上吊,投河。

    那个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到底经历了怎样的绝望,才会一次又一次地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忽然很想去看看他——不是隔着清风居的院墙,不是坐在屋顶上望着东边的那片夜空,而是真真切切地站在他面前,看看他的眼睛,看看他左眼角下那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痣。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她也不知道自己去了能做什么,可她就是想去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