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154.顾老夫人,准备去宋家提亲
    顾老夫人的松鹤堂里,茶烟袅袅,一室寂静。

    她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手中捻着佛珠,嘴角却挂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她沉吟片刻,忽然将佛珠往桌上一搁,目光灼灼地看向坐在下首的大儿媳妇。

    “沈家已退婚,沈老夫人已去寻清静去了。”顾老夫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打算去宋家提亲,把那个一身豪气干云的宋家二姑娘娶进门,给承宇做媳妇儿。”

    顾大夫人正在喝茶,闻言手一抖,茶盏里的水溅了出来,烫了指尖也顾不上,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

    “婆母——”她几乎是失声,“这可不行!这万万不行!”

    她放下茶盏急急地站起身,走到顾老夫人面前,声音压低了却掩不住急切:“婆母,您糊涂了不成?那宋家现在是有罪之身,男子皆被发配西疆。我们顾家纵然不避嫌,也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把宋家的姑娘娶进门!若是被言官弹劾,说顾家与罪臣结亲——”

    “那岂不是什么?”顾老夫人不紧不慢地打断了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顾大夫人被她这一眼看住了,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顾老夫人站起身来。

    她年事已高,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走到顾大夫人面前,抬手拍了拍儿媳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又像是一种不容反驳的宣示。

    “先皇曾经给了顾家一块免死金牌。”顾老夫人的声音沉稳如山,“宋家女眷不为官奴的命运,便是我用这块免死金牌换取的。”

    顾大夫人的瞳孔骤然一缩。

    “婆母!”

    她的声音都变了调,膝盖一软,竟直直地跪了下去,仰头望着婆母,眼眶已经泛红。

    “那块免死金牌,是先皇感念顾家三代忠烈、老侯爷战死沙场才赐下的。那是顾家的保命符,是不到灭门绝户之时绝不能动用的东西!您如今就这样拿了出来——以后顾家遇到事情怎么办?婆母,这不是得不偿失吗?”

    顾老夫人低头看着她。

    这个儿媳妇不是坏人,心肠不坏,只是眼界窄了些,只看得见眼前的利益,看不见长远的棋局。

    可顾老夫人更心疼的是承宇。

    六年了,那个孩子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清风居里没有笑声,没有灯火,只有药味和死寂。

    他不愿意见任何人,不踏出院子一步,连她这个祖母去了,他也只是淡淡地叫一声“祖母”,然后便再也没有多余的话了。

    他曾经是顾家最耀眼的少年——十二岁随父入军营,十五岁初上战场,十五岁一战成名,十七岁便已是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少年将军。

    那时候的他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笑起来眼角的痣像一颗会发光的星子。

    可如今,那颗星子还嵌在他眼角,却再也发不出光了。

    “得不偿失?”顾老夫人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她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院子里一株老槐树正在抽新芽,嫩绿的叶子在秋风里轻轻摇曳。

    “你看看承宇。六年了,他活得像个死人一般。成日待在那个院子里,不出来,不见人,不笑,不哭——他连摔茶盏都懒得摔了。你知不知道,我每次去看他,他坐在海棠树下,眼睛望着天,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她的声音微微发哑,“早就灭了。你难道是想看着他死去吗?”

    顾大夫人跪在地上,浑身一震。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承宇是她的亲生儿子,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这六年来,他叫她一声“母亲”,语气淡得像白水。她跟他说天气好,他说“嗯”。

    她说院子里那三棵海棠今年会不会开花,他说“也许”。

    她说母亲给你炖了汤,他说“放下吧”。

    每次都是“放下吧”。

    那语气不是冷漠,而是比冷漠更让人心寒的无所谓——对这世间的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都无所谓了。

    她曾跪在清风居门口哭着求他出去走走,他隔着那扇薄薄的门板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母亲,回去吧。”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连无奈都没有,只有一种让人绝望的平静。

    “婆母,”顾大夫人抬起头,泪流满面,“承宇是儿媳的亲生儿子,儿媳比谁都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可是这么多年了,婆母您也看见了——承宇他对女子根本不感兴趣。您往清风居里送了多少美貌的丫鬟,哪一个不是被承宇用棍子打成重伤、扔了出来?儿媳怕的是,您把宋家姑娘娶进来,承宇他不领情也就罢了,若是把宋姑娘也打伤了,那可如何是好?那顾家和宋家的梁子可就结大了啊!”

    顾老夫人慢慢转过身来。

    她伸手扶起顾大夫人,让她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了下来。婆媳二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茶几上搁着那串檀木佛珠。

    “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顾老夫人缓缓开口,“承宇的性子,我比你更清楚。那孩子的倔强,像极了他祖父。”她顿了顿,嘴角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可是,这个宋家二姑娘,不一样。”

    “第一,她有倾国倾城之貌。我亲眼见过——她高挑修长,身姿如松,一张脸雌雄莫辨,穿上男装是仙姿玉色的少年郎,换上女装便是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男人嘛,说到底,色字当先。承宇只是腿不能动了,又不是眼不能看了,又不是心不能跳了。我就不信,这样一个绝色美人摆在他面前,时间久了,他能不动心。”

    顾大夫人欲言又止。

    “第二,她有极漂亮的武功。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姜家枪法炉火纯青,岐山脚下一人独战三百土匪,救了我和承泽的命。承宇不是喜欢闹吗?不是拿棍子打人吗?那宋含章可不是只会吃哑巴亏的主儿。她那杆枪不是吃素的。承宇要是敢拿棍子打她——”

    顾老夫人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期待,“说不定,被追着打的,是承宇呢。”

    顾大夫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忽然觉得婆母说的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承宇太孤独了。他需要的不是温顺的、被打不敢还手的女子,那样的女子他见得太多了,多到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跟他过招的人。是一个不畏惧他的冷脸、能在他把茶盏摔过来的时候稳稳接住的人。

    “第三,”顾老夫人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沉了下来,“我用免死金牌保下宋家女眷的命运,这份恩情,宋含章是知道的。

    她知恩图报,就一定会与承宇好好相处。

    承宇不是冷面佛,他只是太骄傲了,骄傲到不愿意让任何人看见他的狼狈。可那个宋含章——她比承宇还骄傲。”

    顾老夫人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婆媳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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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能听见,“两个骄傲的人在一起,要么互相刺得遍体鳞伤,要么互相懂得。”

    松鹤堂里安静了很久。

    顾大夫人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帕。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株老槐树在秋风里轻轻摇曳的叶片,声音终于平静了下来,带着一种无奈却真诚的恳切:“婆母,儿媳只有一个要求。

    倘若承宇真的接纳不了她,倘若他真的把她也打跑了——请不要再强迫他。儿媳不想让承宇再多一分痛苦了。”

    顾老夫人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洒金笺,提起笔,“你去准备准备,我们后日便去提亲。”

    顾大夫人站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躬身行礼,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忽然顿住了脚步。“婆母——承宇右眼角下那颗痣,宋含章左眼角下,真的有一颗一模一样的?”

    顾老夫人没有回头。她握着笔的手悬在纸上,墨汁在笔尖凝成一滴,将落未落。“我亲眼所见。位置、大小、形状,分毫不差。”

    顾大夫人站在门口,初秋的风从门外吹进来,撩动她的衣角。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承宇出生那年,右眼角下那颗痣分明得像一颗星子。

    接生的稳婆说,这孩子生来不凡,眼角的痣是文曲星下凡的标记。后来他果然文武双全,名动京城。她从未想过,这世上还有另一颗痣,在另一个人的眼角,相同的模样,不同的眼睛。

    “儿媳知道了。”顾大夫人轻声说,然后转身,抬头望了一眼清风居的方向——那个院子隐没在暮色最深处,没有灯,没有光,像一座坟。

    六年来,她的儿子住在那里。如今,婆母用了顾家最珍贵的免死金牌,往那座坟里送进去一个人。

    一个手握长枪、眼含星子的人。

    顾大夫人不知道这步棋是对是错。她只知道,她的儿子,已经六年没有笑过了。

    如果连这都救不了他,那一辈子再也没有人能救他了。

    顾老夫人独自坐在松鹤堂里,提起笔,在洒金笺上落下了第一个字。

    她的字迹苍劲有力,每一笔都透着将门之家的果决与凌厉。

    窗外秋风拂过庭院里的草木,有叶子被吹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缓缓落在地上。

    宋含章还不知道,在京城另一端,有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妇人,正在为她铺一条她从未想过的路。

    她还不知道,那个同样眼角有痣的人,在清风居的海棠树下,因为太亮了刺眼睛,还是没有点灯。

    她还不知道,两颗一模一样的星子,正在被命运的手一点一点地推向彼此。

    如今用免死金牌救了宋家女眷,是为了顾家,是为了承宇,也是为了那个她素未谋面、却已经决定要护在羽翼之下的姑娘。

    “含章。”

    顾老夫人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个慈祥的笑,“《易经》里的含章——‘含章可贞,以时发也’。好名字。”

    她把信笺折好放进袖中,走出松鹤堂,站在廊下。

    夕阳正缓缓沉下,天边铺满了绚烂的霞光,照在她满头的银发上,照在她依旧挺直的脊背上,照在她眼角细密的皱纹里。

    她站了很久,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而天边那轮落日沉下去之前,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这世间染成了一片绯红——像极了宋含章那身劲装的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