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153.一直爱着那座坟墓,直到自己也变成坟。
    晨雾未散,青山脚下的草木还挂着露珠。

    宋夫人和宋含章蹲在宋玉章的坟墓前,墓碑冰凉,“爱女宋玉章之墓”那几个字,依旧一笔一划地刻在石头上,也刻在她们心上。

    宋夫人含着泪,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抚摸着墓碑,像是抚摸着女儿冰冷的脸颊。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玉儿,阿娘好久没来看你了,你有没有生阿娘的气呀。”

    她从食盒里取出亲手做的绿豆糕和茯苓糕,一块一块地摆在墓前,摆得整整齐齐,仿佛女儿只是睡着了,醒来了就能伸手拿到。

    “阿娘今早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绿豆糕和茯苓糕,多吃一些。还有,阿娘告诉你个好消息——引章嫁人了。虽然是冲喜,可钟家人待她极好,婆母疼她,公爹教她读书,你在地下有知,也替妹妹高兴吧。”

    宋含章立在母亲身侧,目光扫过墓旁那一圈枯死的白梅树,眉头微微蹙起。

    她记得很清楚,前不久来看姐姐时,这些白梅树还活着,枝头虽不繁茂,却还有绿意。

    如今它们全都枯死了,枝干灰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根上断了生机。

    她想起了自己反复做的那个梦——姐姐披散着长发从墓碑里飘出来,满头是血,嘴里喊着不想死,然后把手伸进喉咙里掏来掏去。

    她不明白姐姐为何总是托这样的梦给她,可她隐隐觉得,姐姐想从喉咙里掏出来的东西,也许就是她不肯安息的原因。

    宋夫人清理着墓前的枯草,忽又想起往事。

    宋玉章满月时,她与宋四维抱着孩子去寺庙还愿,一位游方道士给襁褓中的玉章看过相,说此女如一朵花,摇曳在红尘之中,随风轻轻摆动,只是太过美丽,花谢花落终是空——简而言之,就是红颜薄命。

    当时他们沉浸在喜得爱女的喜悦之中,只当那道士信口胡言,没有放在心上。

    后来宋引章和宋清扬这对双生子出生后两个月,一位与宋四维交好的道人云游来到京城,宋四维便邀他来府上做客。

    道人看着摇篮里的一双婴儿,捋着胡须笑道:此女天生富贵命,在娘家享尽宠爱,去了夫家公婆疼爱,会生育五个孩子,无病无灾,寿终正寝。

    当时宋四维和宋夫人听了也只当是吉祥话。

    如今再看,两个女儿竟是截然不同的命运——大女儿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真应了那“花谢花落终是空”;小女儿嫁进钟家,婆母把她当成女儿来疼,公爹手把手教她读书,两个姨娘也把她当宝贝捧着,确确实实进了福窝。

    宋夫人望着大女儿冰冷的墓碑,又看了看身旁沉默不语的二女儿,满心的感慨里又多了一层沉重。

    含章与沈十安退了婚,如今不是在店铺里抛头露面地帮工,就是一个人去深山老林里狩猎,而且夜里眼睛又看不见。

    她不知道这个女儿以后会寻得怎样的夫婿,只能在心里默默祈求上苍,让二女儿也能像小女儿一样,嫁进一个好人家。

    宋含章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她只是默默地把姐姐墓前的枯叶一片一片地捡走,把被雨水冲歪的供品重新摆正,目光又在那排枯死的白梅树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扶着母亲离开了墓地。

    母女俩回到女人坊,又忙碌了起来。

    日落时分,夕阳烧得天边一片血红。

    程国恩散值之后没有回程府,来到青山脚下,来到宋玉章的墓碑旁。夕阳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颇有几分“无人与我立黄昏”的意境。

    他蹲下身,伸手轻轻抚过碑上那熟悉的字迹。程国恩的眼泪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枯死的白梅枝上。

    “玉儿,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是不是怪我娶了方嘉慧,是不是怪我设计牵连了宋家、害了父亲和大哥清扬。”

    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在对一个人忏悔,又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娶方嘉慧,我是不得已而为之。设计牵连宋家,我也是不得已。我已上了方家的船,下不来了,只得如此行事。事后我也在尽力弥补——我有在暗中打点的一份力。”

    “可含章把我送去的银两扬在了空中,落了满地,她不要我的东西,连赎罪的机会都不给我。我知道这是宋家的风骨,我推不倒。”

    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调微微扬起,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玉儿,你说我无情也好,冷酷也罢,我都不在乎。我的心这一生只会装着你一个人,除了你,我绝不会碰其他的女人。即使你已化成黄土,我也要为你守着。”

    “我一定会实现我的理想,登上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届时,我会给宋家无尽的荣耀——相信我,我一定能做到。”

    夕阳越来越红,红得像程国恩眼里布满的血丝,也像他心里那颗不肯熄的野心。

    暮色褪去,黑夜漫下,阿宝驾着马车载着程国恩回了城。他在宝来楼独自用了晚饭,之后才回到程府。

    府中,方嘉慧照常准备好了晚食——她每天都准备,无论程国恩吃还是不吃。

    不过她已经不再站在府门口等待了,等一个心中没有自己的人,等再久也是徒劳。

    程国恩踏进府门,径直回了书房,点上灯便开始奋笔疾书,写着改革翰林学士院的奏折。

    他提笔进入忘我的境界时,时间便会过得极快。夜渐深,他才放下笔回到卧房。

    当阿宝推开房门点亮蜡烛时,程国恩和阿宝都愣在了原地——床上坐着两个美丽的年轻女子,一个眉目与宋玉章有三分相似,一个下巴和嘴唇与宋玉章有五分相像。

    两人都穿着宋玉章生前最爱的那种淡青色衣衫,连发髻都梳得和宋玉章一样。

    两个女子见了他,立刻站起来行礼。

    程国恩让阿宝出去,阿宝带上门退下了。

    程国恩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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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女子面前,上下打量着她们。

    确实,眉眼像的,下巴像的,衣衫是她的,发髻是她的,连声音都刻意模仿了她的——可那三分像、五分像终究不是她。

    他问她们是谁,那个眉目像的女子柔声答道:是夫人把她们买进府里的,从今夜起,她们便是他的女人了。另一个女子赶紧附和着点头。

    程国恩眉头一皱,语气已带了几分冷意:“你们出去吧,我不需要你们。”

    两个女子却一左一右拉住了他的手,声音软得像水:大人,就让我们伺候您吧。

    程国恩的眼神忽然变得冰冷如霜,他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我再说一遍——请你们出去,别打扰我。不要不识时务。”

    那个眉目像宋玉章的女子被他的眼神吓得一颤,赶紧跪了下去,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大人,我们已经签了卖身契,如果您把我们赶走,我们便无家可归了。”

    旁边那个女子也跪下来跟着点头。

    程国恩没有理会她们,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阿宝”,阿宝应声而入。

    他让阿宝去把夫人请来,阿宝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带着方嘉慧走进了卧房。

    方嘉慧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女子,又看了看程国恩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她走到程国恩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而体贴:“夫君可是对她们不满意。若是不满意,妾身再去寻,一定会找到与姐姐十分相像的人。”

    程国恩盯着方嘉慧,一字一顿地说道:“她们从哪里来的,就把她们送回哪里去。还有,不要再费心思去找与玉儿相像的人。这个世间,玉儿只有一个。她是那样美好、那样干净,是任何女人都无法替代的。我希望你好自为之。”

    方嘉慧听了,沉默了片刻。她以为自己很了解程国恩——他对宋玉章思念至极,若见到一个与宋玉章相似的女子,一定会把那人当作替身搂在怀里,慰藉相思之苦。

    可他没有。

    他看了,问了,然后让她们走。

    此时此刻她心中涌起的,竟不再是嫉妒,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羡慕。

    以前她嫉妒宋玉章——嫉妒那个女人活着的时候霸占了程国恩全部的目光,死了以后还霸占着他全部的心。

    可现在,看着程国恩拒那两个女子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她忽然明白了:他爱宋玉章,不是爱一张相似的脸,是爱那个独一无二、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会一直爱着那一座坟墓,直到自己也会变成一座坟。

    这样被人爱着,即便是死了,也是幸福的。

    她没有再说话。

    她弯下腰,示意那两个女子起身,然后带着她们无声地退出了程国恩的房间。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程国恩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宋玉章的小像上,久久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