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151.随物赋形,是安身立命之本
    女人坊开业这日,日光明媚,热风中裹着一丝秋的微凉。

    西街上这家专门卖熏香与胭脂水粉的铺子终于挂上了匾额,上面刻着三个字——女人坊。

    匾额上还扎着一条红绸,结成一朵饱满的花,在晨光里微微颤动。

    宋含章和肖朗将炮仗点燃,噼里啪啦的响声炸开了一条街的热闹,红色的纸屑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宋夫人和宋引章捂着耳朵,白梅和春夏分别捂着宋朗和宋蕴的耳朵,两个小家伙被鞭炮声吓得直往大人怀里钻,又忍不住探出脑袋来看那满地红纸屑。

    鞭炮声歇,一身男装的宋含章便站到了店门口,开始招呼来往的行人。

    她口才极好,声线又带着刻意压出的磁性,不疾不徐地把自家熏香的用料和胭脂的特色说得清清楚楚。

    男女老少听了,即便不买,也忍不住踏进铺子里瞧一瞧。

    加上她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女人看了心动,男人看了也挪不开眼——不一会儿,女人坊门口便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

    一身便装的陆鸣站在不远处,看着宋含章在人群中热情地介绍自家产品的模样,看得入了神。

    他这辈子待在暗处的时候比明处多,审过的人比见过的人多,从不知什么叫心动。可此刻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若能娶这样一个女子回家,生几个孩子,每日看着她笑,便是最好的日子。

    那些从前与宋夫人交好的贵妇们,虽碍于身份不好亲自登门,却暗中派了家里最得脸的丫鬟来铺子里采买,不动声色地给宋夫人捧场。

    钟夫人的两个大丫鬟更是直接系上围裙,在店铺里前前后后地帮忙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

    而沈夫人和那几个嫉妒宋夫人容貌的贵妇,则是乘着马车来到街角,停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捞开车帘远远望着女人坊门口的热闹。

    她们原本是来瞧宋夫人的落魄模样的——听说宋家女眷如今抛头露面做起了营生,她们特意换上了最华贵的衣衫,准备好好奚落羞辱一番。

    可当她们透过车帘看见宋夫人一身粗布麻衣立在铺子门口,不卑不亢地招待客人,素面朝天的脸被日光照得愈发端庄清雅时,那些准备好的刻薄话便像鱼刺一样卡在了喉咙里。

    自己穿金戴银、脸上涂着昂贵的胭脂,竟然比不上一个落魄了、只穿粗布麻衣、素面朝天的女人。

    沈夫人紧紧捏着手帕,指尖都掐白了,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长得好看又怎么样,还不是抛头露面做起了小贩。”说完她瞟了侍女彩虹一眼。

    彩虹会意,悄悄溜下车,不多时便有两个挑粪人从女人坊门口经过,脚下一绊,四桶秽物哗啦啦倾倒一地,恶臭瞬间弥漫了整条街。

    店门口围着的客人纷纷捂着鼻子四散躲避,原本的热闹被一阵咒骂和干呕声取代。

    宋含章的目光越过人群,穿过那股恶臭,稳稳地落在彩虹身上。

    彩虹对上她的目光,吓得脸都白了,低着头仓皇转身,挤出人群消失在街角。

    宋含章收回目光,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双手扶起摔在地上的两个老人,声音温和而沉静:“你们没事吧?”

    两个老人慌慌张张地支吾着说没事没事,眼神却四处闪躲,不敢与她对视。

    宋含章看着他们心虚的模样,又想起这条街从来不是挑粪人走的路线,心里已经明白了八九分。

    她没有戳破,只是弯腰把扁担和木桶捡起来递到老人手里,又从腰间掏出几个铜板,放在老人掌心:“老人家,今日我家店铺开业,感谢你们来恭贺。虽说这贺礼味道大了些,可也是五谷杂粮化成的,算不得脏。

    你们送贺礼还摔了一跤,是我的不是。这几个铜板就当请你们喝茶,给你们赔个不是。”

    两个老人怔怔地看着她——他们是受人指使拿钱办事,专程来给这铺子难堪的。

    可眼前这个俊朗的少年不但没有动怒,反而把他们搀起来,还给了铜板赔不是。

    一个老人颤着手接过铜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躬了一躬,挑着空桶走了。

    不远处,陆鸣将这一切从头看到了尾。他偏过头,对身边的随从耳语了几句。

    随从点点头,钻进人群中,拔高嗓子扬声说道:“不愧是宋大人教出来的女儿,这般体恤百姓。宋大人如今虽然落难了,可他的妻儿没有倒下,硬是挺直了腰杆活着,还这般善良待人。各位街坊邻里,咱们能有这样厚道的街坊,是不是该高兴?”

    人群里立刻有人应和——有的说早听说宋家二姑娘是混世魔王,今日亲眼看她处事才知道哪里是什么魔王,分明是个心善心宽的好姑娘。

    有的当场拍着胸脯说以后自家媳妇的胭脂水粉就认准女人坊了。随从趁热打铁:“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这堆污秽搁在这儿大伙闻着也难受,不如咱们搭把手,一块儿清理了。”

    街坊们闻言纷纷回家拿了扫帚、铁锹来帮忙。

    宋夫人、白梅、宋引章、肖朗也从铺子里拿出扫把,挽起袖子跟着大伙一起清理。

    宋含章转身正要去拿扫把,目光无意间扫过街角,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陆鸣,又看了看那个在人群中卖力吆喝的随从。

    聪明的她立刻明白了——方才那个随从带头说话,是陆鸣安排的。

    她扬起下巴,隔着满街的热闹朝陆鸣笑了起来。那笑容张扬而明媚,像是秋日最亮的那一缕阳光,直直地穿透了陆鸣胸口那层坚硬的壳。

    陆鸣看见了。他那张从不笑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丝弧度,很轻,很短,轻得像风吹过湖面留下的一道涟漪,可那确实是笑。

    身旁的随从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家这个铁面阎罗、冷血怪物竟然会笑,还笑得这般温柔。

    远处,马车里的沈夫人看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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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精心安排的羞辱就这样被轻松化解,恨得咬牙切齿,双手死死地绞着手帕,指甲隔着丝绸掐进了掌心。

    她想开口再吩咐些什么,可看着街角那个负手而立的陆鸣,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不多时,店门口的污秽便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宋夫人亲自端出热茶,一杯一杯地递给帮忙的街坊邻里和过路的行人,每递一杯便微微欠身,温声道一句谢。

    那些街坊接过茶时看着她的目光里带着同情,也带着敬意——这家人虽然从高处跌了下来,可脊梁没弯,骨头没软。

    不久,便有女客陆陆续续走进店里。

    宋夫人让她们先试用再决定买不买。

    白梅将女客请到镜前坐下,打开胭脂盒,指尖蘸了少许在掌心化开,轻轻地、均匀地拍在女客的脸颊上;又用唇脂点在她的唇上,用螺黛替她描眉,最后拆散她原本随意的发髻重新梳理挽起。

    白梅的十指灵动如飞,在那张寻常的脸上化腐朽为神奇,当女客重新看向铜镜时,她愣住了,双手捧着自己的脸颊,眼角泛起了光——原来,我们也可以这样美。

    这些普通的女客们对着铜镜反复端详,有人甚至转身拉着白梅的手连连道谢,仿佛遇见了知音。

    最后在宋夫人的推荐下,她们拿着最适合自己肤色和年龄的胭脂水粉,解开钱袋子往柜台上一放,昂首挺胸、高高兴兴地跨出了女人坊。

    她们走出去时脚步都不一样了——不是胭脂水粉给了她们颜色,是在这间铺子里,她们第一次被人认真地当作了值得打扮的美人。

    宋含章依旧站在店铺门口,继续招呼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可她还在喊,还在笑,还在把每一个过路的人当成贵客。

    店铺里,宋夫人隔着柜台看着门口那个褪去了所有婴儿肥、脊背笔挺的二女儿,看着正在为女客上妆的儿媳,看着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算账的小女儿,看着货架前踮着脚整理货品的春夏,看着后院门口扛着米袋往里走的肖朗,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只有她自己知道,可那是一个女人在失去丈夫、儿子之后,第一次觉得这个家还能撑下去的笑。

    水本无形,在瓶中便是瓶的形状,在盆中便是盆的形状,在池塘里便是池塘的形状,在大海里便是大海的模样。

    每个人都要学会像水一样——随物赋形,随遇而安。这不是破罐子破摔,不是向命运低头,而是清醒地认清自己的处境,在这处境中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姿态活下去。

    锦衣玉食的日子能过,跌入泥潭的日子也能过;被众星捧月时能笑,被踩在尘土里时也能挺着腰笑。

    从高处摔下、跌入泥潭,放下身段、能屈能伸,才是真正的生存之道。

    宋家的女人们,正在用自己的双手,把一盒盒胭脂和香料,变成重新撑起这个家的砖和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