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起,永安铁矿这个局,在满朝文武各怀心思的沉默中落下帷幕。
没有赢家通吃,也没有输家彻底退场——每一方都从这盘棋里拿走了自己能拿走的东西,也付出了自己必须付出的代价。
宋四维、岳安已被流放。
押送他们的囚车驶出京城那日,天是灰的,长街上挤满了沉默的百姓。
没有人扔石头,也没有人喝彩——京城里的百姓心里自有一杆秤,知道这两个人不是贪官,只是输在了朝堂的暗流里。
岳安那几个背叛了他的门生——张由、付子路、边起、王朝——就没这么幸运了。他们被满门抄斩,家产尽数充入国库。
刘基因为检举有功,暂时代管刑部,至于翰林学士院,则由程国恩掌管——一个从宋家走出来又走进方家的年轻人,如今正式坐上了养父曾经坐过的位置。
朝堂上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却没有人说出来。
方雍是这盘棋里收获最多的棋手。
他保住了从铁矿赚取的如山一般的真金白银——那些银子早已化作了方家名下的庄园、田产、商铺、古董,洗得干干净净,查不出一丝破绽。
他除掉了岳安和宋四维——一个在刑部挡住了他安插人手的路,一个在翰林院不肯低头。
如今刑部的牌子虽然还姓岳,里面的人心已经在悄悄转向了。翰林学士院的匾额下坐着他的孙女婿,清流之首的位置换了主人。
目前他要做的就是把刑部里岳安的旧部彻底清除,换上自己的人——那些在岳安手下压了多年的郎中、主事们,只要识时务,他不介意留用;那些不识时务的,他有一百种办法让他们无声无息地消失。
至于兵部,他虽然安插在里面的主事、郎中和员外郎几乎都被皇上撤换了,如今坐在那些位置上的都是皇上的人,但李默依旧坐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
他现在还不急——兵部尚书还是他的人,只要这把椅子没丢,兵部就不算全盘失守。
他得把岳安和宋四维葬身于西疆、嫁祸给顾恩,等顾恩倒下后再来清理兵部也不迟。
到那时候,六部之中,真正还能与方家抗衡的,就只剩下一个户部了。
李默自从知晓方雍在永安铁矿的局里准备舍弃他之后,便对这个跟随了大半辈子的老主子心存戒心。
他不是傻子——方雍要拿他当替罪羊,是程国恩在局中暗中保下了他。
这份情他记在心里,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像从前信任方雍那样信任程国恩。
裂缝已经有了,不会愈合,只会越来越大。
他现在看方雍时眼底不再有从前的敬畏和依附,而是多了一层冷冷的分寸感——他知道自己手底下那些与西夷和北疆的精铁交易、私吞军饷的账册,方雍全都知情,而这些东西一旦被翻出来,方雍绝不会替他挡刀。
他现在谁也不会完全信任了,程国恩虽然拉了他一把,可是程国恩是方家的女婿,谁知道他的好心里藏着什么刀。
吃一堑,长一智。
他不会再把所有的筹码压在一个人身上,得给自己多留几条退路了。
皇上虽然失去了宋四维和岳安——一个是翰林院的中流砥柱,一个是刑部的铁面阎罗——但他安插在吏部和刑部里的那几颗钉子,是他这些年在方雍眼皮子底下一颗一颗埋进去的,方雍想除掉,只怕没那么容易。
永安铁矿这盘棋,皇上输掉了两枚棋子,却没有输掉整盘棋局。
他保住了顾恩和霍威,保住了西疆和北疆的安稳,这才是他最看重的。
而且方雍借着刘基拿下了刑部,可刘基是岳安的门生、是背主之人,满朝上下谁不知道他是什么货色,他坐那个位置坐得稳坐不稳,还两说。
皇上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方雍以为他拿到了刑部,可他拿到的不过是一个被刘基的名声污染了的刑部。一个背主之人掌管的刑部,谁愿意真心跟着他干。
再有,程国恩,一个连养父都能下手之人,天下的读书人岂能归附于他。
西疆顾家军营里,顾恩已收到儿子顾承宇的密信。
一封是黑鹰和夜鹰亲自带到军营的,另外一封是顾承宇养的飞隼送来的。
顾恩坐在中军帐中,就着帐外透进来的晨光展开信笺,一字一句地读着。
密信里,儿子把永安铁矿的来龙去脉、方雍的布局、程国恩的野心、皇上的两难,都推演得清清楚楚。
信中还告诉他方雍准备在岳安和宋四维被流放到西疆后暗中下手杀害两人、嫁祸给顾家的计划,让他提前做好准备。
他看着这封密信,笑了,笑得比这些年任何时候都开心。
不是因为方雍的阴谋被识破,而是因为他知道——他的儿子没有死。
站不起来又怎样?冷面冷心又怎样?
那一颗冷心能够撑得起顾家,那一颗冷脑依旧能运筹帷幄、指挥若定。
未来他依旧能统领顾家军。
他也一度怀疑儿子重伤不是天意而是人为。
战场上流矢伤人是常事,可偏偏擦着心脉射进去,砍在腿上的刀偏偏只砍废了腿没有要命,这不像运气,更像是算计。
可他没有探查,而是选择按兵不动。他怕他动了,京城里的家人会陷入危境。
方雍的眼线遍布朝野,连顾家军里都藏着他的人,一旦打草惊蛇,最先遭殃的是留在京中的母亲、妻子和儿女。
所以他等了六年,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儿子自己想明白。现在儿子自己想明白了,那便不用再等了。
黑鹰和夜鹰在暗处查探了数日,正准备继续深挖当年战场上那支流矢的来历时,收到了顾恩的命令。
顾恩让他们停下来,按兵不动。
他要先清除西疆之地与李默勾结在一起的那些关卡文官——那些人收了李默的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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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西夷和北疆的商队畅通无阻地穿过边境,把精铁、丝绸、茶叶一车一车地运出去,再一车一车地把银子运回来。
他们还在自己的辖地上留下了足够多的伪证,若是被翻出来,条条都能指向顾恩。
顾恩要先把这些钉子拔掉,彻底阻断与西夷的商贸往来,把李默安插在西疆边境的眼睛全部蒙住。
至于儿子重伤的真相、密信里提到的对手安插在顾家军里的那颗钉子——他得等岳安和宋四维踏入西疆之地以后再说。
现在不是时候。
在顾恩的雷厉风行之下,西疆之地与李默联系紧密的各路文官被顾恩亲自带人一个一个抓获。
他带的是自己的亲兵,避开了军中的其他将领。
那些文官被带走时有的破口大骂,有的连声求饶,有的甚至搬出了京中某某大人的名字想要压他,顾恩听都不听。
他把他们收受贿赂、私放商队、与敌国交易的证据一份一份地摆在桌面上,让他们自己看。
看完之后,这些人便不再说话了。
那些与西夷往来的关卡全部换上了顾恩的亲兵来看守,他挑的都是跟随自己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这些人不会为了银子出卖自己的将军。
顾恩也在暗中扩充顾家军,他在西疆草原深处藏了两支只有他知晓的精锐——一支是骑兵,一支是步战。
这两支人马不挂顾家军的旗号,不打朝廷的粮饷,军械和粮草全是他用自己的积蓄和地方上清缴贪官所得的钱财暗中购置的。
他不让这两支精锐出现在任何名册上,也不让任何不相干的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皇上多年的冷落打压,他顶住了,脚下还有路。只要西疆还在他手里,只要顾家军还姓顾,他就还有力量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现在朝堂上的势力,方雍一家独大。
刑部换了人,翰林院换了人,吏部本来就是方雍的地盘,六部之中四部都已在他掌控之中。
如果儿子重伤真是方家所为,如果方雍再对顾家人下手——顾恩看着案上那份被密报填满了的舆图,手指在方府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不介意暗中派出那两支藏在草原深处的精锐前往京城,踏碎方府,踏死方雍,踏死方家人。
顾恩是忠诚的,他守了西疆大半辈子,无数次用命去挡敌人的铁蹄,绝不会让任何一支外敌踏碎宁国的山河。
可顾恩也是狠毒的,一个从无数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那一颗心岂能是面团揉成的。
他知道忠臣和逆贼之间的界限有时候只隔着一道圣旨,知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故事在史书上写了无数遍。
你让我有活路,那一切安好;一旦你让我没有活路,那我也绝对不会让你好过。
这不是谋反,这是自保。
顾家的人从来不会先动手,可在生死关头,顾家人从来不会在别人动手时束手就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