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145.一颗心,一口气,好好活着
    囚车辘辘,铁链叮当。

    长街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头攒动,却出奇地安静。

    没有人扔烂菜叶,没有人骂出声——岳家和宋家都是清流,在京城百姓心中自有分量。

    岳安、宋四维、宋行简、宋清扬,一列白衣囚服的身影缓缓穿过长街,枷锁沉重,脚步迟缓,却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

    宋夫人抱着宋朗站在人群最前面,白梅抱着宋蕴立在她身侧,宋含章紧紧握着宋引章的手。

    她们都穿着最朴素的粗布衣裳,头上只有一根木簪,脸上没有脂粉,眼眶红红的,却都把脊背挺得笔直。

    宋四维在囚车中望见自己的夫人,脚步微微一顿。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官兵手中明晃晃的刀枪,他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小孙儿脸上,又移到她的脸上。

    “夫人——”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像是把千言万语都压在了这两个字里,“替为夫守好宋家。”

    宋夫人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一颗一颗滚落下来,又飞快地被她用手背抹去。“夫君放心,宋家的门,我替你守着。”

    她的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

    宋四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只是一个丈夫在面对妻子时惯有的、柔软的表情。

    宋行简的目光越过母亲的肩头,落在白梅身上。

    白梅抱着女儿,双眼通红,脸上却一滴泪也没有。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内侧,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想让丈夫记住的,是自己笑着的样子。

    宋行简看着她,满眼愧疚,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白梅读懂了他的目光,伸手将眼角最后一点泪痕擦干净,抬起头给了他一个干净、明亮的笑容:“夫君放心,我一定为你守好宋家,一定养育好咱们的儿子女儿。”

    宋行简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眼眶红了,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用一双深情的眼睛,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妻子一眼。

    那一眼里有愧疚,有不舍,有爱,还有一个男人无法兑现承诺时的无能为力。

    白梅也看着他——隔着人群,隔着枷锁,隔着这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他们就这样看着彼此。

    王修安、洪楚离、霍擎苍、钟廷一身便服站在人群里。

    他们看着上路的宋四维和岳安,除了叹气,除了担心,说不出一句话。

    宋四维的目光扫过来时,霍擎苍和钟廷同时点了点头。

    从这一个点头里,宋四维读懂了他们未说出口的承诺——放心上路,你们的家人有我们护着。

    宋行简看向王修安和洪楚离,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我的母亲、妹妹、妻儿,有劳你们了。

    王修安和洪楚离读懂了,含着泪坚定地点了好头。

    押解的官兵开始催促。

    铁链哗啦啦地响,队伍继续向前移动。

    没有吻别,没有痛哭,没有戏文里才有的撕心裂肺。

    只有眼睛——那双含着热泪却拼命不让它们落下来的眼睛。

    那眼睛里写着同一句话:别担心,至少还活着。

    不远处,岳家的女眷也在送别她们的男丁。

    岳老夫人站在最前面,一身素衣,满头白发,腰背挺得笔直。

    岳安被押着从她面前走过,须发凌乱,囚服脏污,可那双眼睛依然是清明的。

    他看到老妻,脚步一顿。“老夫人,替为夫守好岳家。”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

    岳老夫人看着他,目光从容而镇定,没有一滴眼泪。“夫君放心,”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有我在,岳家就倒不了,也散不了。”

    岳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转过头跟着队伍继续向前。囚服在灰蒙蒙的天色下,白得刺眼。

    送行的人群渐渐散去。

    长街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剩下几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地上打着旋。

    宋家人站在原地看着队伍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宋含章走上前,轻轻揽住母亲的肩膀。白梅将脸埋在女儿小小的肩头,肩膀轻轻颤抖着。宋引章站在一旁,仰着头看天,拼命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一日,京城里没有阳光,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可她们没有一个人倒下。

    ——

    家里的男丁都被流放了,那一日送别时的泪水还刻在每个人的心上。

    可日子不会因为谁的悲伤而停下脚步——太阳照常升起,也照常落下。

    宋家的女人们知道,悲伤归悲伤,日子还要过。不为奴已是幸事,至少她们没有被拆散,没有被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她们还在一起,还活着,还有手有脚,还有一颗不肯认输的心。

    这一日,宋夫人将全家女眷召集到前厅。

    宋夫人坐在主位上,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用木簪挽起,素面朝天,可腰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依旧沉静从容,像一棵被风吹弯又挺直的老树。“如今咱们的家产都被查抄了,想要活下去,还得想出一条生计来。”

    白梅站起身,走到婆婆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她穿着和婆婆一样的粗布衣裳,手上还带着昨日帮忙搬运杂物时磨出的红痕,可神情沉稳而笃定,像是已经想了很多天。“母亲,儿媳擅长制作胭脂。从前在闺中时便跟着家里一位老嬷嬷学过这门手艺,用料、配方、工序都烂熟于心。如今我们手头虽紧,但置办一套最简单的工具和原料花不了太多钱。儿媳可以在街角寻一间小铺,经营胭脂为生。”

    宋夫人听完眼眶微微泛红,走上前拉起儿媳妇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里。“好孩子,”她的声音有些发哑,“你擅长制胭脂,我擅长制香。从前在娘家时制香的手艺便学得精深,后来嫁进宋家虽搁置了多年,却一样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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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转头看向空荡荡的厅堂,目光像是穿过了墙壁看到了不久的将来,“我们就把熏香和胭脂一起经营。熏香是雅物,胭脂是美物,两样东西不冲突,反倒可以互相帮衬。只要咱们同心协力,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白梅用力点头,眼中泪光闪闪,却笑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好看。

    宋含章一直斜靠着墙壁,双手抱胸,听完母亲和嫂子的对话,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大步走到母亲面前。“母亲,女儿便去城外打猎。城外有山,山里有野兽,野兔、野鹿、野猪,肉可以吃,毛皮可以拿去卖。女儿有功夫在身,打猎不是难事——旁的忙帮不上,让家里有肉吃、有皮毛换钱,女儿还是做得到的。”

    宋夫人伸手拉住她的手,那只手比她想象中的更粗糙,虎口的茧子又厚又硬,是长年握枪留下的。

    宋夫人的拇指在那茧子上轻轻摩挲着,眼泪终于没忍住,滑落了一滴,但声音是稳的:“可以。但你要答应母亲,注意安全。”

    宋含章咧嘴笑了,笑容张扬而明亮:“母亲放心,几只野兔子还能把女儿怎么着了?”

    宋引章一直安静地站在角落里。她才十五岁,眉眼间还带着少女的青涩,从前是捧在手心里的小女儿,

    如今宋家遭了难,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怨天尤人。

    她走到母亲面前,声音不大却很认真:“娘,我便为你们洗衣做饭,照顾朗儿和蕴儿。大嫂要制胭脂,母亲要制香,大姐要去打猎,家里的事总要有人做。洗衣、做饭、打扫、照看两个孩子——这些事女儿做得来。”

    胖嘟嘟的春夏也走上前来,说以后她少吃一些,什么都做。

    宋夫人看着自己的小女儿,看着春夏,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她张开双臂,将白梅、宋含章、宋引章和春夏四个人一起揽进怀里。“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她的声音哽咽着,那份滚烫的情感却直直地传进了每个人的心底。

    宋含章被母亲搂着,下巴搁在母亲肩窝上,鼻头酸了一下,但她没有哭,只是用力地回抱了母亲一下,在她耳边轻声说:“阿娘,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宋夫人闭着眼睛,用力地点头。会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窗外天色依旧是灰蒙蒙的,可前厅里那几个相拥的身影,却像一团火,在这灰暗的日子里无声地燃烧着。

    宋家的女人们都知道,前面的路不会好走。摆摊做生意、抛头露面,对于从前那些养在深闺的贵妇人来说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可如今没有什么难以想象的——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她们还有手,还有心,还有一口气,这就够了。

    肖朗站在门外,他是陆鸣通过关系留下来保护宋家女眷的人。

    他没进去打扰她们,只是背靠着门框,仰头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咬了咬牙——有他在一天,就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这一家子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