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144.放手吧,歇一歇,让他们去淋雨
    奇闻异事茶馆里座无虚席,鸦雀无声,连窗外都挤满了踮着脚往里张望的人。

    茶客们兴致勃勃地看着台上的说书先生,手边的茶凉了也顾不上喝一口。

    说书先生看着满堂黑压压的人头,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线——今日这阵仗,比过年说《三国》时还热闹。

    他扫视一圈,清了清嗓子,惊堂木“啪”地一拍,满座肃静。

    他没有急着说沈十安和沈老夫人,而是先铺开了宋含章的美貌。说书先生说到她右眼角下那颗黑痣时,故意停顿了一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吊足了满堂茶客的胃口。

    茶水咽下,他开始眉飞色舞——那宋含章,一身绯衣劲装,长发高束,一张脸雌雄莫辨,未施脂粉,已惊为天人。

    今日着男装已是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比当年的顾承宇还要俊美三分。若是换回女装,怕是天上的仙女都得自愧不如、掩面而去。

    他讲得绘声绘色,描绘得栩栩如生:那眉眼如何开阔而英气,那鼻梁如何挺直如山脊,那右眼角下的一颗黑痣如何画龙点睛,那身姿如何修长挺拔如雨中青竹。

    茶客们的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宋含章那绝色的模样,有的茶客张着嘴,不知不觉流了口水,赶紧用手抹去,左右看看有没有被人发现;有的茶客则是不相信人世间竟然有比仙女还美的女子,小声嘀咕说书先生收了宋家的银子在替人吹嘘。

    “啪”,又一声惊堂木想起。

    说书先生话锋一转,开始唾沫横飞地讲起沈老夫人亲自带着沈十安去宋府负荆请罪的场面——老封君如何拉下脸面亲自叩门,沈十安如何背着荆条跪在门口瑟瑟发抖,宋含章如何手持荆条高高举起,沈十安如何连一鞭子都没挨到便吓得晕死过去。

    他讲到沈十安晕倒的那一刻,整个人往台上一倒,做了个瘫软在地的姿势,引得满堂哄笑。

    “诸位,”说书先生站直了身子,摊开双手,“沈老夫人好不容易给孙子求来一个抱得美人归的机会——三十鞭子,只要咬牙挨过去,那倾国倾城的美人就是沈家的了。可沈十安骨头太软,连鞭子的影子都没碰到,就吓得魂飞魄散,把天赐的良机用最丢脸的方式给丢了!”

    茶客们听了,有的怒骂沈十安这样的德行配不上美人,骂他落井下石在先、临阵怯场在后,活该与美人失之交臂;有的笑着捋了捋自己的衣襟,说自己有了娶美人的机会,惹得旁边的人一阵起哄;有的则摇头晃脑地说美人是祸水,看看可以,娶不行——降不住就是家宅不宁。

    说书先生的话飞出茶馆,飞进大街小巷,百姓们围在井边、蹲在巷口议论纷纷,说沈十安对美人是色字当先,没有真心——退婚时趾高气扬,看见美人就跪地求饶,这种男人哪里值得托付终身。

    飞进高门贵府,方继志倚在软榻上,一边剥着荔枝一边笑骂沈十安这个懦夫,连三十鞭子都不敢挨,也配肖想那样的美人。

    他把荔枝核往盘子里一丢,眯起眼睛开始筹谋如何抱得美人归——宋含章现在是自由身了,没有婚约束缚,没有沈家碍事,只要手段用得对,不愁她不从。

    飞进宁安侯府的槐花树下,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一边做针线一边谈论,说沈老夫人亲自登门,求来的机会,三十鞭子都挨不住,那样软的骨头,真的配不上含章。

    顾二夫人说,莫说三十鞭,就是一鞭都不敢挨,这样的男人怎么能撑得起一个家。

    顾老夫人坐在摇椅上,微闭着眼睛,手里捻着佛珠,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像是听到了什么令她满意的好消息。

    飞进皇宫御书房,皇上批阅奏折的手微微一顿。他放下朱笔,走到窗前,看着那棵苦楝树,轻轻叹了一口气。

    沈家是先皇亲兵的功勋之后,他一直极为看重,每年祭祀都不忘追封沈家战死的男丁。可如今沈家这一根独苗,竟然连三十鞭子都扛不住——勋贵之家,当真后继无人了吗?

    飞进文华殿东院里,王修安放下手中的书卷,眉宇间满是鄙夷,对围在身边的几个伴读说了一句:“朽木不可雕也。”

    箫行健和箫子健两兄弟难得意见一致——箫子健大声说沈十安就是烂泥扶不上墙,箫行健则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天降的机会,他用最丢脸的方式放弃了”。

    钟荀彧坐在角落里,表面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可心里却暗自高兴——宋含章终于与沈十安退了婚,如今她是自由身了。

    他高兴了一会儿,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宋清扬和岳武曾经坐过的位置上。

    那两个位置已经空了好些日子了,桌面上还摆着他们临走前抄了一半的书。

    他的高兴顿时被一股酸涩取代——不知何时才能与他们再相见。

    顾承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上不显,心中却像是有一面鼓在轻轻地敲着。

    沈十安与宋含章的缘分就这样结束了,这意味着——他有机会了。

    顾家从来没有门第之分,当年祖父娶祖母时,祖母也不过是一个普通武将的女儿。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等休沐回家,就去求祖母去宋家给自己提亲。只要能娶到宋含章,不要说挨三十鞭子,就是挨一百鞭子、跪上三天三夜,他也能扛得住。

    他想起岐山脚下那一幕——她一身绯衣从密林里一跃而出,长枪如龙,一枪一个,那身手、那气度、那张在晨光里让人移不开目光的脸——他握紧了拳头,暗暗下定了决心。

    文华殿西院里,顾子衿手不释卷,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如饥似渴地看着书。窗外那些议论纷纷的声音仿佛都与她无关,她只是偶尔抬起头,望向窗外那几株成荫的梧桐,然后又将目光落回书页上。

    曾思雨、顾子佩、箫幽兰、箫玉兰、箫依兰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沈十安丢脸丢到家了——背着荆条去负荆请罪,结果连鞭子都没挨到就吓晕了,这要是写成话本,说书先生都得嫌丢人。

    她们又说起宋含章是美人又如何,那脾气还是混世魔王一般,以后必定无人敢娶——哪个男人敢娶一个能单手把人拎起来扔出两丈远的女子回家。

    霍凌霜没有参与这些议论,只是站在窗边,望着东院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沈老夫人回到沈府,便坐在前厅里,一言不发。

    她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媳和孙子,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昨日的怒火,没有了早上的恳切,只剩下一种深深的、被掏空了的疲惫。

    她对这两个人已经失望透顶——连骂都不愿骂了,连罚都不愿意罚了。骂有什么用呢,骂了这么多年,他们可曾改过半分?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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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处被慢慢掏出来的:“我一直在为沈家添砖加瓦,苦心经营,不曾想你们却一直在拆这个家。我在前面盖,你们在后面拆——我盖了这么多年,你们一砖一砖地拆,一墙一墙地推。我苦力支撑了沈家三代,已经尽了作为沈家媳妇的职责,尽了一个母亲的职责,尽了一个祖母的职责。”

    她顿了顿,目光从沈夫人脸上缓缓移到沈十安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了威严,没有了期待,只有一片空茫的灰烬,“既然你们不珍惜,那便作罢。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们好自为之吧。”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一杯凉透了的白水,可那平淡里却带着一种比愤怒更让人心悸的绝望和悲凉。

    沈夫人听了沈老夫人的话,心头先是一紧——婆母这是什么意思?是要彻底放手不管了吗?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如果婆母不管事了,那沈府的管家权是不是就要交给自己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便压不住地心跳加速。

    她在沈家十几年,一直被婆母压着,连厨房买菜的银子都要婆母点头才能支取,若真能拿到管家权——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想象着自己掌管中馈、发号施令的模样,想象着那些从前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仆妇们以后都得看自己脸色行事。

    至于沈老夫人那些悲凉的话,她几乎没有听进去。

    沈十安却完全没有听懂祖母的绝望。

    他还跪在地上,膝行着往前挪了几步,一把拽住祖母的衣角,仰着那两只依旧肿着的眼睛,声音里满是急切和委屈:“祖母,您再去宋府求求情吧,孙儿这一次一定不会再晕倒了!孙儿一定咬牙挨过那三十鞭子——不,六十鞭也行!求您再给孙儿一次机会!”

    沈老夫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提起拐杖,重重地打在沈十安的手背上。那一杖她用足了力气,拐杖落在皮肉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沈十安哀嚎一声,手指像被火烫了一样猛地松开了。

    沈老夫人看着孙子那张写满了不甘和委屈的脸,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不是愤怒,是彻底的、绝望的疲惫:“脸已经丢尽了,沈家已经成了京城最大的笑话。你还想让我再去丢一次?让我再去宋府门口跪一次?你能不能给自己留一块遮羞布——让沈家也给自己留一块遮羞布!”

    她说完,拄着拐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前厅。那背影佝偻而孤独,拐杖敲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下一下沉闷的回响。

    她走出前厅,来到院中,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清朗的天。

    阳光很好,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照在她满头银发上。

    她在想,是不是自己这一辈子为沈府挡住了所有的风雨,把那些该来的风暴都挡在了门外,让儿子、儿媳、孙子从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冷、多残酷。

    他们以为锦衣玉食是天上掉下来的,以为沈家的门楣是永远不会倒的,以为犯了错总有人替他们兜底。

    不经历风雨,便不会成长,便不会珍惜。既然如此,她便收回自己为沈府遮风挡雨的翅膀吧。

    让儿子自己去面对官场的风波,让儿媳自己去应对后宅的冷暖,让孙子自己去扛他那些荒唐事的后果。

    摔倒了,自己爬起来;淋了雨,自己去找伞。

    她守了大半辈子的这个家,如今该让他们自己去守了,自己也该歇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