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沈老夫人一夜未眠。
她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那片褪了色的刺绣,从深夜一直望到天明。
窗外更鼓敲了一遍又一遍,她的心也跟着沉了一分又一分。儿子儿媳退婚一事做得让人唾弃。
可为了沈家着想,她决定拉下自己这张老脸,亲自去宋府把亲事重新求回来。
沈家这一代,沈十安是唯一的男丁,若是娶不到一个好媳妇撑起门楣,她百年之后沈家便是一盘散沙。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她便唤了嬷嬷进来,坐在铜镜前梳洗装扮,换上一身那件藏青色的暗花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上那一根羊脂玉簪,吃过早食后领沈夫人和背着荆条的沈十安登上了马车,朝着宋府的方向辘辘驶去。
宋府门口,错过了昨日精彩瞬间的说书先生早已蹲在隐蔽的角落。缩在一棵槐树后面,露出半个脑袋。他等啊等,终于看见一辆马车远远驶来,仔细一看,马车上打的是“沈”字旗。
看到这个沈旗,他两眼放光,激动得差点从树后蹦出来,仿佛看见了白花花的银子就在眼前飞。
此时晨光刚好洒在宋府门口,沈府的马车也刚好停稳。
背着荆条的沈十安和沈夫人先跳下车,然后伸手把沈老夫人小心翼翼地扶下车。
沈老夫人整了整衣襟,看了一眼沈十安,那目光里既有心疼也有严厉。
沈十安会意,立马在宋府门口跪了下来,背上的荆条都是大拇指一般粗。
沈夫人恭敬地扶着沈老夫人踏上石阶。沈老夫人深吸一口气,亲自叩响了宋府的门环。
响了三声,门开了,是肖朗开的。
肖朗看见沈老夫人亲自来了,又看见沈夫人站在身后,再看见背着荆条跪在门口的沈十安,顿时一股怒火从胸口直冲脑门。
如果沈老夫人不在场,他会毫不犹豫地冲出去,抽出最粗的荆条,狠狠把这个王八犊子打一顿。
可沈老夫人在京城中是德高望重的老人,年过古稀,满头白发,亲自登门已是放低了身段。
肖朗心里虽然愤怒,却不敢怠慢长辈。他压着火气,恭恭敬敬地把沈老夫人请进了宋府。
宋府的前厅里里,家具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宋夫人恭恭敬敬地接待了沈老夫人。
宋含章扶着沈老夫人上座,又亲手奉茶,声音温和地问沈老夫人身体可好些了。
沈夫人自进门起便不敢抬头,低垂着头站在沈老夫人身边,两手绞着帕子,绞了又松,松了又绞。那日她在牢狱中骂的那些话此刻像一根根针扎在自己舌头上,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老夫人拉着宋含章的手,声音慈爱地说道:“身体已无大碍了。只是挂念宋家和你,今早便来看看。十安那个混账已经知道错了,现在正背着荆条跪在宋府门口呢。”
宋含章一听沈十安的名字便微微蹙了下眉,旋即压下心头的不适,含笑看着这个从小就疼自己入骨的老人,说多谢祖母挂念。
沈老夫人又转向宋夫人,缓缓说道:“世事无常,人的一生如同流水。前进的途中有坦途,也会有悬崖风雨。既然风雨已来临,只要挺起脊梁骨,风雨便会过去。今后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我一定竭尽全力相助。”
宋夫人听了心中感动,温和地应道:“多谢老夫人关心。以后若是遇到难处,妾身一定厚着脸皮去向老夫人求助。”
沈老夫人听了这话很高兴,觉得两家那断裂的情谊至少还有一丝缝补的可能。
她放下茶盏,将话题转了回来:“前日十安和他那不着调的娘做的事,我听说后十分愤怒。没想到他们竟然给我下了迷魂药,偷出婚书,去了牢狱做出此等背信弃义之事,实在令我痛心疾首。”
一旁的沈夫人羞愧得无地自容,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
宋夫人和宋含章听了也愤怒不已——她们万万没想到沈十安和沈夫人竟然给自己的至亲祖母下药,就为了退婚。
宋含章看向沈夫人的目光里多了一丝鄙夷:对自己婆母都敢下药,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沈老夫人扫视了宋夫人和宋含章一眼,站起来走到宋夫人面前,拱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十安做出如此落井下石之事,我替他给送宋家赔罪了。”
宋夫人赶紧将沈老夫人扶起来,连声说道:“老夫人,您这是做什么,这不是折煞了晚辈吗?”
沈老夫人直起身,目光恳切:“十安和他娘做了那么背信弃义的事,于情于理,我都要亲自登门致歉。”
宋夫人摇头道:“这是十安和沈夫人的过错,岂能让老夫人弯腰赔罪。”
宋含章也走到沈老夫人身边扶住她的手臂:“祖母,这不关您的事。”
沈老夫人看了看宋夫人,又看了看宋含章,终于说出了今日登门的真正目的:“宋家和沈家的亲事,是两家老太爷定下的。如今十安也知道错了,后悔不已。这门亲事——可还有缓和的余地?”
宋夫人和宋含章听了,相视一眼。
宋夫人看着沈老夫人,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老夫人,在牢狱之中,夫君已在退婚书上落了款、咬破手指按下了手印,退婚已生效。十安与团团的缘分,已断了。”
她顿了顿,看着沈老夫人眼中渐渐浮起的失落,又补了一句,“如今宋家落难,如果您不嫌弃,团团做不成您的孙媳,便做您的孙女,以后与十安以兄妹相称。她也一定会常常去看您的。”
话说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话里话外都是在说——这一门亲事,没有缓和的余地了。
沈老夫人默然片刻,转头看着宋含章,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恳求:“团团,十安如今后悔不已,他保证只要你肯嫁给他,他一心一意对你,改邪归正。团团,这一门亲事是你与十安的,他今日背着荆条跪在门口,已表明了心意。祖母想听听你的意思。”
宋含章听了,没有半分犹豫,立马跪下,声音平静而坚定:“祖母,还请您原谅。孙女与沈公子如今已是云泥之别,不敢高攀沈家。”
她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沈夫人。只这一眼,沈夫人便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把头缩进脖子里——“云泥之别”这四个字,正是她侮辱宋家的原话,如今被宋含章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沈老夫人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明白了宋含章话里的言外之意。她转头狠狠瞪了儿媳妇一眼,那目光像一把刀,恨不得把沈夫人的舌头割下来——若不是她那张毒嘴,事情何至于此。
宋含章又接着说道:“祖母,前日在牢狱里,宋家女眷还未被无罪释放时,沈夫人拿妓院的老鸨和烟花之地来侮辱我的母亲。那些话如同钢针,插在母亲心上,插在宋家人身上。那些话,京城里已传得沸沸扬扬。”
沈夫人听了此话,双腿一软,瘫软在了地上。
沈老夫人回头看着儿媳妇,一双眼睛如同淬了毒的刀剑。她没想到儿媳妇竟然能说出如此恶毒的话来中伤宋夫人——不仅侮辱了宋夫人,更是把沈家的脸撕下来放在脚底下踩。
如果没有这桩侮辱,她对求回这门亲事尚有几分把握;如今看来,这把握又少了几分了。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想再求一求。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回过头看着宋夫人,声音里满是歉意和真诚:“明玉,是我没有把张氏教好。我跟你赔礼道歉。”
说完她又弯下了腰,这一次弯得比方才更深。
宋夫人赶紧将沈老夫人扶起来:“老夫人,这岂是您的错,您不必如此。”
随后,沈老夫人又弯下腰,亲自扶起跪在地上的宋含章,苍老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放,声音里带着一个祖母能为孙子放下的所有骄傲和尊严:“团团,祖母知道多说什么都无法挽回张氏和十安给你和你母亲造成的伤害。可是,祖母还是想让你给十安一个机会,好吗?就当是祖母求你了。”
她用了“求”字——这个从不在人前低头的老人,为了孙子,对自己的晚辈用了“求”字。
宋含章看着沈老夫人那满面的沧桑、那卑微的话语和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她心疼了。
她知道沈十安本性不坏,只是从小被沈夫人宠坏了,交了些坏朋友,养了一身纨绔习气,若是严加管教,未必不能走上正途。
她低头沉思了片刻——嫁给沈十安,可以借着沈国公府来庇护家人。以后那些达官贵人若想打宋家女眷的主意,也得掂量掂量。
沈家战死的男丁都是先皇的亲兵,是当今陛下极为看重的功勋之后,有这层关系在,那些对宋家女眷心怀不轨之人多少会收敛几分。
她转头看了看母亲。
宋夫人也正在看着她。
母女俩用目光无声地交流了一瞬——宋夫人何尝不知道女儿的心事。
她想起女儿的残缺,想起如今宋家已是庶民。哪个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儿女有一个好归宿,一辈子衣食无忧。
沈十安本性不坏,沈夫人虽嘴毒却没有心眼,沈镇软弱不成器,沈老夫人又真心疼爱她的团团。凭借女儿的性格和本事,嫁进沈府,绝不会受气。
可这些话她不能直接说出来——沈夫人那些话太伤人了,若是直接答应了,日后女儿在沈家便抬不起头来做人。
如果沈十安真心悔改,她愿意替女儿给他这个机会——但不是现在。她要等他自己站起来,等他用行动证明自己不再是胡作非为的软骨头。到那时,在谈婚论嫁也不迟,
她思虑再三,终于开口:“老夫人心疼团团,明玉是知晓的,也一直记在心里。这样吧,您方才不是说十安跪在宋府门口负荆请罪吗?就让团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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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他三十鞭子。若是他能承受,我便同意这门亲事;若是承受不住,今后团团与十安便以兄妹相称。”
沈老夫人听了这番话,眼眶也红了。她紧紧拉着宋夫人的手,连声说好。这一轮明月,这一颗福星,终究还是给沈家留了一扇窗——能不能推开,就看沈十安了!
宋府门口,沈十安跪得笔直。从那挺直的脊背来看,似乎是真心悔悟。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不时往府门里瞟一眼,心里又是期待又是恐惧。
蹲在暗处的说书先生一直盯着沈十安,眼珠子都不敢转一下,怕错过了一丝一毫。
宋含章、宋夫人、沈老夫人、沈夫人、白梅、肖朗、宋引章从府中走了出来。双眼只有一条缝的沈十安,第一眼便看见了宋含章。
她身着一身绯红的劲装,长发高束,在晨光中如同傲雪的寒梅,明媚得让人不敢直视。那风姿、那气度,让沈十安看得神魂颠倒,连背上的荆条都不觉得重了。
宋含章看了沈十安一眼,迈步走到他面前,声音洪亮而清晰,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祖母和母亲让我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能承受我的三十鞭子,我便嫁给你。如果承受不了我的三十鞭,你我缘分便尽了。”
说书先生耳朵竖起,眼睛瞪得溜圆,已经想好了这一段说辞——宋家姑娘举荆条,三十鞭子定终生,且看软骨头能不能硬一回。
沈十安听了宋含章的话,心里既兴奋又害怕。
他知道宋含章的力气,知道宋含章是一个狠人。不要说三十鞭子,就是一鞭子,他都得皮开肉绽。
他那挺直的背开始弯曲,额上沁出了冷汗,沿着肿胀的眼眶往下淌。
沈老夫人盯着孙子,目光如炬——她希望孙子能够挺起脊梁,咬牙挨过这三十鞭子。这是沈家留住福星的最后机会。
沈夫人紧紧捏着手帕,指甲隔着丝绢掐进掌心里,她担心儿子承受不住这三十鞭子。
宋夫人也盯着沈十安,这三十鞭子只是考验——如果连三十鞭子都承受不起,这样软弱的骨头,的确配不上她的女儿。
肖朗、白梅、宋引章都希望宋含章能够狠狠抽这个落井下石的王八犊子,最好打得他下不了床。
宋含章俯身,从沈十安背上抽出那根最细的荆条。
沈十安从小就怕她,那种恐惧已深入骨髓,比荆条上的刺更尖锐。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骨头一寸一寸软下去,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
宋含章将荆条高高举起——晨光在她背后铺开,把她的身影衬得愈发修长。
荆条的影子落在沈十安颤抖的背上,她准备落下时,只听见扑通一声——沈十安眼睛缝一黑,脑袋一歪,整个人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竟然连鞭子都还没挨到,就已经吓得晕死过去了。
说书先生见了,嘴里骂道真是懦夫一个!
宋含章只得把荆条放下来,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宋夫人看着地上那瘫烂泥一般的人,摇了摇头,这一门亲事,彻底断了也罢!
肖朗、白梅和宋引章也在心里骂了又骂:真是没用的东西,连一鞭子都不敢挨,还想娶我们家的团团,当真是白日做梦。
沈老夫人看着孙子那副丢人的模样,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恨铁不成钢的失望,有对沈家未来的忧心,也有一个老人亲眼看着自己最后的希望破灭时的疲惫。
自己拉下老脸亲自登门致歉,替孙子卑躬屈膝地求情,好不容易为孙子争取来三十鞭子的机会——只要咬牙挺过去,就能娶回那个能撑起沈家门楣的姑娘。
可孙子连一鞭子都没有挨到,荆条还举在半空中,他便已吓得晕倒在地。
她对这个孙子彻底失望了。
一个男人,连挨心爱女子三十鞭子的勇气都没有,还有什么资格娶她进门。
不是失望他挨不住三十鞭,是失望他连试一试都不敢,是失望他用这种最软弱、最丢脸的方式放弃了。
如今,沈十安与宋含章,只能是兄妹了。这一轮明月,这一颗福星,只能易主了。
她忽然想起了宋行简成亲那日。
她与顾老夫人在宴席角落闲谈,宋含章在一旁端茶倒水,举止大方,谈吐爽朗。
她记得很清楚——顾老夫人看宋含章时,那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喜爱,有长辈对晚辈的欣赏,还有一丝她当时未曾细想的热切。
那时候宋含章还是沈家未过门的孙媳,她只当顾老夫人是羡慕沈家有这样一个好孙媳。如今想来,那眼神里怕是还藏着别的东西。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无论如何,沈家已经出局了。
而这一轮明月最终会落在谁家庭院,已经不是她能操心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