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晨光升起,沈十安穿着崭新的圆领袍,袍角绣着暗纹,腰间挂着一块新买的玉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沈夫人穿着华贵的衣衫,满头珠翠。
两人带着沈家的仆人,仆人们手里捧着厚重的礼物——锦缎、珠翠、百年老参,用红绸扎得漂漂亮亮,浩浩荡荡地朝着宋府的方向而去,阵仗堪比正式下聘。
沈十安一路上摇着折扇,嘴角带着自信的笑意——宋家已经败落,宋四维和宋行简即将被流放,宋家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宋含章就算再骄傲,为了家人的生计也会点头。这世上哪有为了骨气甘愿饿死的女人。
他们来到宋府门口,沈十安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被抄家时歪了半边的“宋府”匾额,脸上露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居高临下的高傲和自信。
他整了整衣领,清了清嗓子,迈步上前。
在门口打扫院子的春夏看见了沈十安那张春风得意的脸和沈夫人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又看到了那些仆人手里捧着的厚礼。
她把手里的扫把往地上一顿,踏出宋府大门,双手叉腰,毫不客气地问沈十安这是何意。
沈十安摇着折扇,把垂在胸前的一缕长发潇洒地往后一捋,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说:“我是来提亲的。”
春夏听了,一股怒火在身体里上窜下跳。她瞪了沈十安一眼,转身跑进府内去禀报。
正在前厅里与肖朗一起商量日后如何谋生的宋夫人、肖朗、宋含章、白梅、宋引章听了春夏的话,每个人都面带怒色。
宋夫人放下手中的茶盏,肖朗攥紧了拳头,宋含章只是平静地站起来,理了理衣襟。
几个人一起来到了宋府门口。
宋含章一身男装——灰色短褐,长发高束,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十安。
晨光落在她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上,沈十安一看到她便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张脸在日光下比在昏暗的牢房里更加惊艳,让他昨晚一整夜辗转反侧、魂不守舍。
他心里可不平静,他咽了口唾沫,暗暗握紧了折扇,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早日把这个美人娶回去。
沈夫人看着安静站着的宋含章,心里嘀咕了一句:不打人时看着倒还蛮养眼,可惜那双手太毒了。
沈十安赶紧上前一步,撩袍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刻意的亲昵:“小婿给岳母大人请安。今日特地前来,是为了重新提亲,还望岳母大人把含章许配给小婿。小婿发誓,一定对含章一心一意,绝无二心。”
沈夫人也连忙挤出笑容,往前迈了半步,对着宋夫人软声说道:“宋夫人,十安一直都念着含章。如今宋家已经败落,宋大人和大公子即将被流放,你们没了生活来源,也没了人庇护,如今能庇护你们的只有沈国公府了。去狱中退婚是我们一时糊涂,你大人有大量,看在两家几代交情的份上,看在含章未来的幸福上,就同意这门亲事吧。”
宋夫人淡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尽了世态炎凉之后的平静和决绝。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请你们带着这些东西,滚。”
沈十安听了,以为宋夫人是在欲擒故纵——毕竟落魄之人总要先拿捏一番才肯松口。
他站起来,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愈发恳切,仿佛自己是个深情款款的痴情公子:“岳母大人,小婿保证含章过门后一心一意对她,绝不纳妾。小婿还会资助宋家,庇护宋家——宋家的吃穿用度、孩子们的读书的束脩,小婿一力承担。”
沈夫人也赶紧帮腔,说了些“两家结亲是锦上添花”“含章嫁过去就是国公府少夫人”之类的好话。
她还特意加了一句:“宋夫人,不是我说你,如今这形势,你能给含章找个比我们十安更好的人家吗?”
此时,宋府门口已经集聚了一些看热闹的百姓。
他们围在台阶下面,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有人认出了沈十安就是昨天去刑部大牢退婚的那个沈家公子,今天又来提亲,真是厚颜无耻;也有人觉得宋家如今落难,有人肯娶已经是福气,宋家不该拿乔。
面对如此不要脸的纨绔子弟,宋含章没有多费口舌。她走下台阶,来到沈十安面前,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刀搁在他的喉咙上:“我只说一遍——拿着你的东西,给我滚。”
沈十安看着宋含章那近在咫尺的绝色脸庞,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此刻正冷冷地盯着他,那张脸即使带着怒意也美得让人窒息。
他的眼神变得痴痴傻傻,完全忘记了昨天那一脚的痛。
他伸出手想要拉宋含章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几分可怜兮兮的哀求:“含章,嫁给我吧,你就是国公府的少夫人。我会庇护你一生的——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我再也不去醉花间了。相信我。”
沈夫人也赶紧凑到宋含章面前,挤出一脸慈爱的笑容,声音里却满是居高临下的施舍:“含章啊,你也要知趣。如今宋家这种情况,十安还能看得上你、还能娶你做正妻,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你应该感恩才是,怎么能这样对未来的夫君和婆母说话呢。你年纪还小不懂事,可你母亲应该明白——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忍无可忍的白梅和宋引章正要开口斥责,肖朗已经握紧拳头准备上前——他宁可被官府抓去坐牢,也绝不让这母子俩再羞辱宋家。
宋含章伸出手,轻轻挡住了他们。
她的动作很平静,然后她转过身,右手握拳,一拳打在沈十安的右眼眶上,声音冷得像冰:“让你滚,你是没有听到吗?”
那一拳力道精准,沈十安惨叫一声,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滚倒在地上,右眼立刻肿成了一个青紫色的核桃,眼缝只剩下一条线。
沈夫人发出一声尖叫,蹲下身去扶儿子,手忙脚乱地查看他的伤势。
宋含章并没有打算停手。
她走到沈十安身边,蹲下,又握起左拳,打在沈十安的左眼眶上,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容置疑:“请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宋家人面前。”
还没有来得及爬起来的沈十安又被一拳打得仰面倒在地上,双手按着自己两只乌青的眼睛,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一样在地上打滚哀嚎,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沈夫人吓得瘫软在地上,不断地往后缩,裙摆在地上拖了一片灰,发髻也歪了,害怕宋含章的拳头下一秒就会落在自己身上。
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宋府门口。
有的百姓指着沈十安说他是自作自受——昨天去牢里退婚,今天又来提亲,这不是自己找打吗。
有的百姓则是觉得宋含章太狠了一些,毕竟沈宋两家曾经有着几代人的交情,这样打人于理不合。
有人小声嘀咕说宋家二姑娘还是当年那个混世魔王,脾气一点没变;也有人替宋家不平,说沈家落井下石在前,现在又来趁火打劫,挨打活该。
宋含章没有管这些闲言碎语。
她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走到沈十安的身边,弯腰,伸出左手一把抓住沈十安的领口,直接把沈十安从地上拎了起来。
沈十安双脚离地,两只手在空中乱挥,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了,只能从肿胀的眼缝里勉强看到宋含章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脸依旧美得让人心颤,可此刻那张脸上只有杀意。
宋含章一字一顿地说:“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不然,我见一次打一次。这一次是你的两只眼睛,如果再有下一次,我必定打断你的手脚。”
说完,她把手一松,沈十安像一袋烂泥一样飞出两丈远,在青石地面上滑了长长一道,最后撞在街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上,闷响一声,滑落在地。
沈十安躺在地上,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嘴里发出一声声断断续续的呻吟。
沈夫人连滚带爬地扑到儿子身边,抱着他的头,带着哭腔朝沈家仆人尖声喊道:“还不快把少爷扶起来!赶紧!拿着东西——赶紧走!”
沈家仆人们手忙脚乱地扶起沈十安,有的人架着他的胳膊,有的人托着他的腰,有的人弯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红绸礼盒,一行人跌跌撞撞、狼狈不堪地沿着来时的路逃走了。
沈夫人边走边回头,想骂些什么却不敢出声,只是在心里恨恨地想——这个宋含章,早晚有一天我要让你跪在我面前求我。
宋夫人看着沈夫人他们离开时狼狈的身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朝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淡,她站在宋府门口,望着沈家人消失的方向。
宋沈两家几代人的交情,从沈十安去牢中退婚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断了,如今更是被宋含章两拳彻底打碎。
但她并不后悔——她的女儿做得对,有些人你不给他痛,他就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底线。
宋含章走到母亲身边,看着母亲、白梅、宋引章,声音平静而坚定:“母亲、嫂嫂、妹妹,你们放心。今后有我护着你们,有我护着宋家,我们一定会平安无虞的,我们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们要等着父亲、大哥和清扬回来。”
她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和岐山脚下一人当关时的光——那光不亮,却很稳。
肖朗也走到宋夫人面前,声音低沉而有力:“母亲,还有我呢。您和嫂嫂、妹妹们不用担心,我就是拼了命,也会护你们周全。”
宋夫人含着泪点了点头,伸出双手,把宋含章和肖朗一起拥入怀里。
白梅和宋引章也围了过来,一家人紧紧抱在一起。晨光洒在他们身上,洒在宋府那扇曾被贴上封条的大门上。
今早的宋府门口注定不安宁。
宋夫人刚刚准备带着家人踏进府门,那些看热闹的百姓也正准备散去,程国恩来了。
他一身官袍,带着随从,捧着厚重的礼物,沿着宋府门前那条青石巷子缓步走来。
百姓们看见他,纷纷让开一条路,交头接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宋夫人、宋含章、肖朗、白梅、宋引章看着程国恩来了,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并排站在了宋府门口。
程国恩走到宋夫人面前,扫视了所有人一眼,目光在宋含章脸上停了一瞬——这是他在狱卒们的传言之外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宋含章的脸,那张脸确实倾国倾城,摄人心魄。
他收回目光,落在宋夫人身上,恭敬地躬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润和关切:“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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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来看您来了。”
宋夫人很平静。
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曾经亲手养大的孩子,就像在看一个已经走远了的、再也叫不回来的故人。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温和,可温和之中带着一丝只有朝夕相处过的人才能听出来的疏离:“我们好得很。你回去吧。”
程国恩直起身,那双温文儒雅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受伤的神色。
他装出可怜兮兮的模样,语气里满是委屈和不解:“母亲一定要对儿子这样冷淡吗?母亲是不是在怪儿子没有救出父亲、大哥和清扬?儿子已经尽力了——方相那边我求了不知多少回,可永安铁矿的局布得太深了,儿子也是身不由己。”他说这话时声音微微发颤,仿佛自己真的是一个无能为力的受害者。
宋夫人依旧温和,可声音却带上了一丝从前从未有过的冰冷:“做人呢,要表里如一。你做过的事情,你心里清楚。既然你已经从宋家的门走出去,进了方家的门,与宋家已经恩断义绝。我与你养父虽可惜你上了方家的船,但并没有后悔养育你。”
她顿了顿,看着程国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事到如今,还是各留体面。我们断了这份情谊——你走你的阳关道,我宋家就过自己的独木桥。”
程国恩听了此话,沉默了一瞬。
他收起了脸上那副委屈的表情,重新变回了那个温文儒雅、滴水不漏的翰林学士院权直。
他恭恭敬敬地说道:“既然母亲这样说了,那儿子听了便是。”
他从阿宝手里拿过一个精致的木匣,双手碰到宋夫人面前,语气依旧恭敬,却已没有了方才那份伪装的亲近,“母亲,这是儿子的一点孝心。如今宋家落败,一无所有,这些东西可以帮你们渡过眼前的难关。匣子里有银票,还有一些金银细软——都是儿子的俸禄,干干净净。”
宋含章走到程国恩面前,一把抓起程国恩手里的木匣,朝天一扔。
木匣在空中翻转了几圈,盖子被甩开,里面装的金银珠宝哗啦啦地散落一地——金锭、银锭、珍珠、玉镯,在青石地面上滚得到处都是。
那些看热闹的百姓哪里还顾得上看什么恩怨情仇,他们的眼睛已经被散落一地的金银珠宝牢牢黏住了。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争先恐后地蹲在地上,有的用袖子去兜金锭子,有的伸手去捡玉镯,有的两个人为了抢一枚珍珠吵得面红耳赤。没有人再看程国恩一眼,也没有人再关心宋家门口这场闹剧。
宋含章站在程国恩面前,目光如刀。
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淬过冰水的铁钉钉进了木桩里:“宋家就算是一无所有,但每个人的脊背都还挺着。你的东西脏,宋家用不得。想必沈十安的下场你已经看到了——现在,请你带着你的人离开宋府,以后不要再出现在宋家人的面前。不然,沈十安今日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她顿了顿,下巴扬起,目光直直地戳进程国恩的眼睛深处,“程国恩,我不怕你。我宋家也不怕你。我们现在一无所有——光着脚的人,从来不怕穿着鞋子的人。”
方才沈十安的模样,他确实看到了,那样的痛苦和狼狈。他知晓送含章的性格,知晓宋含章真的会动手,而且不会手下留情。
程国恩不由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两只眼睛。
随后,他嘴角浮起一丝温文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很从容,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事。
他没有动怒,没有反驳,只是深深看了宋含章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赞赏。
然后他转身,对阿宝说了一句“走吧”,便带着人离开了。
他的背影依旧是那般修长从容,仿佛方才被当众羞辱的人不是他。
宋夫人看着程国恩离开的背影,眼里没有失落,没有愤怒,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劫后余生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一条归去河里,宋四维把一个孩子从木盆里抱起来。她把小手捂在自己的掌心里,那个瘦弱的男孩抬起头看着她,怯生生地叫了一声“母亲”。
那时候他的眼里是感激,是依赖,是想要留下来好好活的渴望。
如今那个人已经走远了,走得干干净净。
她抬头看了看明亮的天空——同样是养子,程国恩忘恩负义,肖朗不离不弃。
人这一生,总会遇到几个来讨债的,也会遇到几个来报恩的。
这时,春夏一手牵着宋朗、一手牵着宋蕴跑出府门,两个小家伙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米粥,含混不清地喊着“阿奶、阿娘……”
宋朗跑到宋夫人跟前,伸出两只小胳膊要抱,宋蕴已经扑进了白梅的怀里。
宋夫人闻声转过身,看着宋含章——她站在那里,像一杆刚收锋的长枪;看着肖朗——他守在家人身边,像一棵沉默的树;看着白梅——她抱着孩子,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看着宋引章——她依偎着嫂嫂,眼中没有了恐惧;又看着春夏和两个孙儿。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温柔,是连日来第一次真正舒展眉头的笑。
她相信,只要一家人还在一起,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就像含章说的——他们一无所有,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