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125.清风居里,抢顾承宇的鱼吃
    夕阳开始西下,暮色从天边一寸一寸地漫过来。

    玩了一下午木马的顾承安疲惫极了,小小的身子蜷缩在顾承宇书房的卧榻上,脸蛋压着招财给他垫的小软枕,嘴角还挂着一丝干了的口水印。那个木马就静静立在卧榻旁边。

    书房里,靠窗的圆桌上摆着顾承宇的晚膳——一碗白米饭,一碟清炒时蔬,四条煎得金黄的小鱼,一小碗山菌汤。

    菜色清淡简单,是招财每天变着法子搭配的。

    顾承宇正拿着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没有任何声音。常年喝药,药味早已浸透了骨血,加之被困在椅子上的绝望,再美味的食物他都已经尝不出任何味道。

    每一顿他都吃得很少,不是为了品尝,只是为了活着才吃饭。他的筷子在菜碟之间移动得很慢,夹起一片青菜,放进嘴里,咀嚼,咽下——每一步都是机械的,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招财站在一旁伺候着,目光始终不离主子的筷子。

    顾承宇吃的每一顿饭,都是招财亲手做的。为了能让自家主子多吃一口,招财每日都在挖空心思变着花样——今日炖汤,明日清蒸,后日红烧,把从京城各大酒楼后厨偷学来的手艺全都试了一遍。

    可是每一次费尽心思做出的饭菜,主子都只是尝几口便放下筷子。

    招财看着主子那瘦削的脸颊和消瘦的身体,心里一阵酸涩——主子的肩胛骨隔着衣衫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那个骑马追风、弯弓射雁的少年将军的影子。

    此时,王修安抱着宋朗、宋行简抱着宋蕴、洪楚离抱着洪越正穿过侯府的回廊,朝着清风居而来。

    宋朗和宋蕴手里各拿着一只宋含章做的木工鸽子——那鸽子做得栩栩如生,翅膀上的羽毛纹理根根分明,眼睛是用两颗黑曜石镶嵌的,喙尖还点了一点朱砂。

    鸽子腹中装了精密的机括,只要按下机括,便能展开翅膀低空飞行一个时辰。

    洪越眼巴巴地看着,一双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从木鸽上移开过,嘴里不停地嘟囔着“要、要、要”,还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抢。宋朗赶紧把鸽子举过头顶,整个人往王修安怀里缩,不让洪越够着。

    顺风耳的招财隔着院墙便听见了脚步声,还有洪越那口齿不清却异常执着的“要要要”。他心中一喜——三位爷又来了。他赶紧放下手里的拂尘,转身去泡茶。

    王修安一行人踏进清风居,发现院中无人,便朝着书房看去。

    透过半开的窗棂,他们看见了顾承宇正临窗而坐,一个人对着满桌饭菜慢吞吞地吃着。

    王修安、宋行简、洪楚离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打招呼,直接抱着孩子拐进了书房。他们把孩子往地上一放,便径直走到了顾承宇的饭桌前。

    洪越一落地,鞋子还没穿稳便扑向宋朗,伸手去抢他手里的木鸽子。

    宋朗机灵,转身就跑,绕着圆桌飞快地转了一圈,洪越追得气喘吁吁却怎么也抓不着他。洪越抢不着宋朗的,便转头去抢宋蕴手里的。

    宋蕴正低头玩着鸽子,没防备,手里一空,木鸽已经被洪越一把夺走了。她没有哭闹,因为她一转眼就看见了卧榻旁边那个木马——那正是她方才进门时一眼相中的东西。

    洪楚离走到桌前,看了看那几碟清淡的饭菜,直接伸手拈起一条煎鱼,也不怕烫,放进嘴里细嚼慢咽,然后眯起眼睛夸赞道:“这招财的厨艺又长进了不少啊。外酥里嫩,盐味也刚好。”他说完还舔了舔指尖。

    宋行简见了,也不客气。

    他走到顾承宇身侧,直接伸手把顾承宇手里的筷子轻轻夺走,然后夹起另一条煎鱼,放进嘴里品尝起来。那鱼炸得恰到好处,鱼皮酥脆,鱼肉鲜嫩。他吃得眉开眼笑。

    王修安也没了文华殿上那位严师应有的架子。他端起那一碗还未动过的山菌汤,吹了吹热气,便送到嘴边喝了起来。

    山菌是招财一大早去集市上挑的,汤里还搁了几粒枸杞,鲜得掉眉毛。

    他一边喝一边说道:“招财这手艺,怕是宝来楼的大厨都比不上了。要不咱们凑个份子,在京城给招财开个馆子?”

    洪楚离和宋行简呢,两人正为桌上最后一条煎鱼争得不可开交。

    洪楚离伸手去抓,被宋行简一掌拍开;宋行简刚要夹,被洪楚离从筷子上半路截走。

    两人你推我搡,压低了声音吵嚷着,丝毫看不出一个是国子监官员的样子。

    此时,宋蕴已经自己爬到了木马上。

    她双手紧紧抓着把手,两条小短腿在木马两侧一晃一晃的,嘴里学着哥哥的模样喊着“驾驾驾”。

    洪越和宋朗听见了,把木鸽子往地上一放,转身就朝着木马跑过去。

    洪越力气大,一把推开宋朗,自己抬起腿爬到木马上,从后面紧紧抱着宋蕴,嘴里也跟着喊“驾驾驾”。

    宋朗被推倒在地,也没有哭,爬起来,蹲到木马旁边,伸手按下木马肚子上的机括。

    只听“咔嗒”一声,木马便嗒嗒嗒嗒地跑了起来。

    宋蕴和洪越还没坐稳,被突然往前一窜的木马甩了下来。

    宋蕴一屁股墩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洪越倒没有摔疼,翻身爬起来便去追那还在满屋子乱跑的木马。

    宋行简听见女儿的哭声,赶紧把最后半条煎鱼塞进嘴里,跑过去把宋蕴抱起来,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抚。

    王修安和洪楚离的注意力则完全被那个会自己跑的木马吸引住了。

    洪楚离几步追上木马,一把抓住缰绳——不,是把手——把木马按住了。

    两人蹲下身,仔细端详起来。

    木马做工精良,马头微微上扬,马耳一前一后,马鬃是用棕毛一缕一缕粘上去的,四条马腿的关节处都做了可活动的榫卯结构。

    最重要的是——机括未关,马蹄还在空中交替蹬动,马腹里发出嗒嗒嗒嗒的清脆声响。

    王修安伸手摸了一下马肚子,能感觉到里面齿轮咬合时传来的微微震动。

    两人抬起头,齐齐看向顾承宇,目光里满是惊叹和疑问。

    而顾承宇只是盯着桌上的空碟空碗,不言不语。

    他的筷子被宋行简夺走了,汤被王修安喝了,鱼被两人抢光了,面前只剩一碗白米饭和半碟青菜。他也没有恼怒,也没有委屈,只是那样安静地坐着。

    洪楚离翻了一个白眼,把那个标志性的“无趣”含在嘴角,便又低下头仔细端详起木马来。

    抱着女儿的宋行简走过来,一眼便认出了这个木马——和家里那两个一模一样,连马鬃的颜色都是同一批棕毛。

    他伸手把木马肚子里的机括关上了,木马的四条腿立刻停止了动作。

    洪越和宋朗方才还在抢木马,现在木马不动了,两人便一人抓着一条马腿,谁也不肯松手。

    洪楚离先把宋朗抱上去,再把儿子抱上去,让两个小家伙一前一后挤在木马上。

    宋行简打开机括,调到最慢的速度。

    木马缓缓地跑了起来,宋朗和洪越同时发出咯咯的笑声,洪越还在宋朗耳边大喊“驾驾驾”,口水喷了宋朗一后脑勺。

    此时,招财端着新泡的茶水走进来。

    他把茶盘放在桌上,看着满屋子的人——抢鱼的、喝汤的、追木马的、摔了屁股墩的——脸上露出了比方才更灿烂的笑容。

    洪楚离指了指木马,问招财这个木马哪里买的。

    招财一边把茶盏分给几位爷,一边眉飞色舞地说道:“这是宋家二姑娘亲手做的。这木马可神奇了,不吃草、不喝水,只要按一下肚子便会跑起来,还能转弯呢。咱们小公子骑着它在院子里玩了一下午。”

    他说完又把机括调到快一些的速度,木马驮着两个孩子加速跑了一圈,宋朗和洪越的笑声快要掀翻屋顶。

    王修安和洪楚离听了,又是震惊不已。

    王修安端着茶盏,望着木马腹部的齿轮结构,心里暗暗想着——墨家机关道,失传已久的高深技艺,竟然在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手里重现了。

    洪楚离则是啧啧称奇,转头对宋行简说:“行简,你这个妹妹,到底在九鼎门学了些什么——一身功夫能打土匪,一双手又能造机关木马,还会蒙眼射箭,这样的姑娘,沈十安那小子当真配不上。”

    宋蕴看见哥哥和洪越骑在木马上,便又想要了。

    她拽着父亲的衣袖,指着木马,声音里还带着方才摔跤后的哭腔。

    宋行简温柔地对女儿说:“蕴儿乖,让他们先骑一会儿,爹爹陪你玩鸽子好吗?”

    他捡起被遗忘在地上的木鸽,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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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一下鸽子腹部的机括。那木鸽竟真的展开翅膀飞了起来——它先从宋行简掌心升起,在书房里盘旋了两圈,然后径直飞到顾承宇头顶,绕着他的发冠转了一圈,最后轻轻落在了他的头顶上。

    木鸽收起翅膀,稳稳当当地蹲在顾承宇的发冠上,歪着脑袋,像是在审视这个陌生的栖息地。

    王修安、洪楚离、招财见了,都惊讶不已。

    那鸽子不是真鸟,却比真鸟还要灵巧——翅膀能收能展,飞行轨迹能高能低,还能自行降落。

    洪楚离赶紧凑到宋行简身边,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是谁做的。

    宋行简答得很随意:“含章做的。”

    王修安望着那只木鸽,赞叹不已,嘴里念叨着“巧夺天工、巧夺天工”。

    洪楚离则是直接宣布,改日要亲自登门求宋含章,让她也给洪越做一个木马和一只木鸽子。

    顾承宇伸手,把蹲在自己头上的木鸽子拿了下来。

    他把它托在掌心,低下头仔细端详起来。

    这木鸽构造精巧——双翼是可以折叠的轻木薄片,用极细的牛筋连接,腹部的机括紧凑而精妙,每一个齿轮都打磨得光滑圆润,卯榫接合处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凿痕。

    他看了很久,指腹轻轻摩挲着木鸽翅膀上的纹理,那双沉静如深水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眼前浮现出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六年前,在沈府假山后面,一个圆滚滚的胖姑娘坐在石头上,狼吞虎咽地吃着桂花糕,嘴角全是碎屑。

    她抬头看见他时,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没有惊慌,嘴里还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他当时只是看了她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递给她,让她擦擦嘴角。他递完手帕便走了,没有回头看她。

    招财在逗着宋蕴。

    宋行简把怀里的女儿往招财怀里一塞,转身走到书案前坐下,端起茶盏灌了一口。

    王修安和洪楚离也走到书案前坐下,三人围成一圈,在越来越暗的暮色里一边喝茶一边议论起朝政来。

    王修安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大皇子文武双修,仁厚持重,颇有帝王之才。可惜陛下眼中只有三皇子,大皇子的光芒再亮也被压着。文华殿里,他的策论次次拔得头筹,殿下每次来听课都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可这又有什么用——立储的风声从来不曾往他身上吹过。”

    洪楚离接过话头,说起了另一件事。

    他身子往前探,压低了声音:“陈州知府刘基即将奉旨回京。他是岳安的得意门生,这回又是剿匪又是治郡,陛下当朝夸他有大才。等他回来,必定会进刑部任职。岳安那一套铁面无私、法不容情的作风,刘基学得最像。等岳安致仕,这刑部恐怕就是刘基的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只是方雍会这么容易让刑部落进岳安门生手里吗?方雍把持吏部这么多年,什么时候给别人做过嫁衣。”

    宋行简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愤懑。

    他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茶水溅出了几滴:“程国恩今日去翰林学士院上任,一进门就唤我父亲一声‘父亲’。你们猜他做了什么——他竟然是去给方家做说客的,厚颜无耻地说服我父亲倒向方家。”

    他的手紧握着,“他是父亲一手养大的,十几年——教他识字读书,教他做人的道理,把他从一个蒙童培养成状元。他如今穿着方家给的绯袍,拿着方家给的官职,反过来要父亲向方雍低头。父亲当场回绝了他——说‘我就是死,就是全家死,也不会向方家低头弯腰’。他出门时便改口叫‘宋大人’了。十几年的养育之恩,从一个称呼就断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时而惋惜之声回荡在书房,时而愤怒之音响彻在暮色之中。

    王修安说大皇子是明珠暗投,洪楚离说刘基一来刑部便要变天,宋行简说程国恩已经彻底堕落成方家的走狗。

    他们的声音飘进顾承宇的耳朵里。

    顾承宇始终低着头,手指按着木鸽肚子上的机括,一下一下地按着,目光落在木鸽那对折叠的翅膀上。他的耳朵却一刻不曾放过三人的议论——大皇子、刘基、岳安、程国恩、方雍,这些名字被他一个一个地收进了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