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气日当天傍晚,矿底的空气开始变得黏稠。
有毒矿气的特征气味从深层矿道里往上涌,那味道不算臭但很冲,像把鼻子凑到一块烧红的铁片上闻。
编码脉冲在日常收工信号之后追加了一条撤离指令,几万号肉仆开始往安全区域转移。
人流和林青凰她们方向相反。
所有人在撤,她们两个在往里走。
阿九用三号废弃区的清理任务作掩护,排气日的清理活当然不需要进矿底。
但没有哪个监工会去核查一个自愿去铲毒矿渣的苦工到底往哪个方向铲。
老骨头的暗哨已经到位了。
林青凰经过第一个暗哨位置时,听到了一声极轻的敲击,石头碰岩壁,一声单响。
安全。
两个人顺着那条废弃通风道一路往下,出了通风道口,没有去奴魂矿脉的方向,而是拐进旁边一处监控死角。
那是老骨头在沙盘上标出的蓝色区域,头顶的扫描探头因为矿气干扰已经降到了三分之一精度,加上这个位置本身就在两个探头的交叉盲区里,等于双重保险。
空间不大,刚够两个人蹲下来。
矿气排放产生的干扰波在整片区域里形成了一层厚厚的电磁噪声,林青凰的灵魂感知在这层噪声下变得更加隐蔽。
想在这种环境里捕捉到她的灵魂操作痕迹,得把扫描精度往上拉三个等级,而排气日期间没有哪个魂贵会闲着没事干,把自己的探头往上拉三个等级。
时间窗口是半小时。
老骨头那份改了数据的矿气报告,让监工多排了半小时的气。
够了。
“趴下。”林青凰说。
阿九二话不说趴在了冰冷的石面上,两臂张开,下巴抵住地面。
灰色布衣从脊背上撩起来,露出暗纹所在的区域。
从肩胛骨内缘到腰椎的那一段,在林青凰的灵魂感知下,暗纹的轮廓隐隐可见。
那是两条对称分布的退化纹路,像亿万年前刻在这具身体血脉最深处的两道旧河床。
干了太久,连河底的泥都裂开了。
林青凰蹲在她旁边,双手虚按在阿九的肩胛骨两侧,没有直接接触皮肤。
她先从灵魂核心里调出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诸星残念,浅绿色那缕最后的存量,不到百分之五,她只取了一丝出来,薄得近乎透明。
这一丝是药引子,负责敲门。
第二样是这两周积攒的信仰之力,三十二颗奴魂回馈的总量,攒了十四天,一直没用。
这是主力,负责推门。
两样东西在她的灵魂里交织了一下,然后她把它们一起送了下去。
频率贴上阿九脊背暗纹的那一刻,阿九的身体弹了一下。
整个人肌肉同时收缩,像被人在后背上浇了一壶开水。
但她没出声。
她把自己的手背塞进了嘴里,牙齿咬住手背最厚的那块肉,上下牙用力合拢的速度比林青凰开始操作的速度还快,她早就准备好了。
暗纹在浅绿色频率的引导下开始有了反应。
最先动的是肩胛骨内缘那一小段,那里的纹路退化程度最轻,响应最快。
纹路从暗灰色变成了暗红色。
红色不是光,是热,是沉睡了两万年的本源频率被唤醒时产生的能量释放。
能量沿着肌肉纤维的排列方向扩散,像一根被烧红的铁丝在皮肤底下慢慢拉过去。
阿九的脊背开始大幅度颤抖。
嘴里那块手背上已经渗出了血,牙齿的力度在不断加大,但一个音节都没漏出来。
林青凰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频率的引导上,不能分心。
暗纹的激活不是一次性的,它像点火,你得让火从引线的一端一直烧到另一端,中间断了就得从头再来。
暗红色沿着脊椎两侧往下蔓延,从胸椎到腰椎,一节一节地亮。
每亮一节,阿九的颤抖就剧烈一分。
到了第六节椎骨的位置,阿九整个人弹起了几寸又重重砸回地面。
石板上留下了一个额头的血印。
林青凰空出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勺,不让她再弹。
另一只手继续引导频率。
第七节。
第八节。
第九节。
暗纹全部变成了通红色。
一瞬间,那两条纹路的颜色从暗红猛然翻成了炽白,不是褪色,是能量密度突破了某个阈值,从辐射热变成了辐射光。
阿九的肩胛骨……动了。
不是肌肉的动,是骨骼的动。
肩胛骨的内缘,那个本该是平整骨面的地方,正有什么东西往外顶。
皮肤被撑起来,先是鼓起两个拳头大小的包,然后包的顶部出现了裂口。
不是伤口,皮肤沿着一条干净的纹路自动裂开了。
那个纹路和暗纹的走向完全一致,像是这具身体在设计之初就留好了这扇门,只是一直没人打开过。
两片东西从裂口里撑了出来。
半透明的,白色纹路交错的,薄薄的骨质结构。
手掌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参差不齐,像两片还没长全的骨翅。
丑。
说实话,真的丑。
跟任何一种幻想中的“翅膀”都不搭边。
没有羽毛,没有光晕,没有华丽的流线型外形。
就是两片带着血迹的、白得发暗的骨质薄片,挂在一个少女的肩胛骨上,歪歪扭扭地抖着。
但当那两片骨翼开始颤动的时候,林青凰的灵魂感知捕捉到了一样东西。
频率。
骨翼的颤动产生了一种特殊的频率波动,那波动不是向外扩散的,而是在骨翼周围形成了一个极小的、贴身的干扰场。
林青凰试着用灵魂力量去探那个干扰场。
被弹开了。
不是暴力的弹开,是一种柔和的偏转。
她的灵魂力量接近干扰场边缘时,被悄无声息地引导到了另一个方向,像水流过一颗圆石头自动绕开。
她的灵魂力量是百分之五的残余品质。
那么,魂贵的灵魂攻击呢?
低级魂贵的精神触须,大概和她目前的品质在一个量级。
如果骨翼能挡住她的试探,那就能挡住低级魂贵的第一下扫描。
挡不住第二下,但第一下就够了。
第一下被弹开的那个窗口里如果能拉开距离或者发起反击,死亡率会从百分之百降到百分之五十以下。
从必死,变成赌命。
在这个地方,赌命已经是奢侈品了。
骨翼维持了十几秒。
然后抖动的频率开始变慢,两片骨质薄片缓缓缩回了肩胛骨内侧,裂口的皮肤重新合拢了,暗纹从白色退回了暗红色,最后黯淡下去,回归沉寂。
整个过程从开始到结束,一共四分十秒。
阿九趴在地上,浑身是汗,石板面被她身体里蒸出来的热气烘出了一个人形的湿痕。
手背上全是牙印,最深的那个已经见了骨头。
但她没有昏过去。
她在过了大概半分钟之后,撑着两只发抖的胳膊,把自己从地面上撑了起来。
撑到一半又塌下去了。
又撑。
第三次终于撑住了,她歪歪地坐在地上,头发全贴在脸上,看不清表情。
林青凰蹲在旁边看着她。
阿九把脸上的头发用沾了血的手拨开。
那双在黑暗中放大到极限的瞳孔,正盯着自己的手,准确地说,是盯着手背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齿印。
“这是……什么?”她问。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但那个问句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她已经感觉到了,那个东西从脊背上长出来的触感,那种感觉比她做了十六年的梦还清晰一万倍。
她是在问,这东西,真的是我的?
“你祖先留给你的武器。”林青凰说。
阿九慢慢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又翻过去看了看手背。
她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扭曲,嘴角奋力上扬,眼中却滚出大颗的泪水。
那是一种绝望的尽头,乍然看见曙光的狂喜,与不敢置信的茫然交织在一起的神情。
“有翅膀。”她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像个迷路了十六年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标,“他妈的,我真的有翅膀。”
林青凰没纠正她那不算翅膀,那是骨翼,而且只有手掌那么大,飞是飞不起来的。
有些话不用现在说。
让她先把这份属于自己的东西握在手里,握热了,认准了。
后面的路还长。
远处的矿道里传来一声石头敲岩壁的闷响,单响。
安全。
窗口期还剩十一分钟。
林青凰站起来,往通风道的方向走。
阿九在后面爬了两步才站起来,踉跄着跟上,走路的姿势像个喝醉了酒的人,但脚步的方向一寸没偏。
走出通风道口的时候,矿气刺鼻的味道扑了一脸。
阿九吸了一大口。
平时这味道能把人呛出眼泪来,今天她吸进去,吐出来,脸上的表情跟闻到了花香一样。
林青凰回头看了她一眼。
阿九的眼睛比矿坑里任何一个光源都亮。
那两片丑陋的、不完整的、手掌大的骨翼,虽然已经缩回了身体里,但它存在过的那十几秒,已经永远地改变了一件事。
阿九不再只是第九批次九号了。
她是骨翼文明的后裔。
她的祖先有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