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气日过去，矿坑里的日子又恢复了那副半死不活的德行。
阿九肩胛骨上的那道口子，三天就结了疤。
她自己拿磨尖的石头片把疤挑开，又愈合，再挑开。
来回折腾了七八次，直到那块皮肤的触感和其他地方再没两样，才算完事。
她怕留个记号，被哪个眼尖的监工瞧出不对劲。
这地方，多长一只眼睛都可能被当成异种拖走烧了。
林青凰没管她这套自残式的伪装。
她脑子里那张沙盘，已经铺到了整个尘世之角。
一个阿九，不够。
一个能张开巴掌大骨翼的阿九，顶多算个一次性的盾牌，连块砖都算不上。
她需要一堆砖，一堆能砌墙的砖。
尘世之角这几十万肉仆里，到底还藏着多少个阿九这样的火种？
这个问题，她直接扔给了老骨头。
老骨头听完，那张老脸上的褶子，活像被人拿熨斗来回碾了十几遍。
“查？”
“你当这是菜市场挑白菜，还能挨个捏捏？”
他那三百多号人的地下网络，传个话，藏点东西，已经是极限。
搞人口普查，还是查血脉里那点见不得光的老底子，这不是要他那帮老鼠的命吗？
“办得到，还是办不到。”
林青凰又是这句，听得人牙根发痒。
她从来不问过程，只等一个结果。
老骨头盯着她看了半晌，那眼神活像在看一个刚从疯人院里跑出来的怪物。
最后，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石壁前，在那张巨大的矿区地图上，戳了戳。
“体检。”
老骨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是管事，每隔一段时间，有权组织一次健康评估，筛掉那些快死的、影响产量的废物。”
这个理由，天衣无缝。
魂贵们巴不得他多干这种脏活累活。
“怎么查？”
阿九在旁边忍不住问了一句。
总不能把每个人都扒光了，让林青凰挨个上手摸吧？
那动静也太大了。
“你来查。”
林青凰的目光落在了阿九身上。
阿九愣住了，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满脸的不可思议。
“我？”
“你的骨翼被激活过，虽然只是初步，但你身体里的本源频率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林-凰解释道。
“同源的暗纹之间，会有共振，像两块靠得近的磁铁，会互相有感觉。”
“你的骨翼，就是探测器。”
阿九花了足足一分钟，才消化掉这个信息。
她那对丑得要死的骨翼，居然还有这功能？
这他妈的，比监工的扫描仪还好用啊！
计划就这么定了下来。
一场史无前例的、以“体检”为名的秘密大排查，在永生文明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展开了。
老骨头动用了他所有的关系。
三百多人的网络，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覆盖了七个矿区。
他们散布消息，制造舆论，把这次“体检”渲染成一次决定未来几个月口粮配给的关键评估。
不想饿死的，都得去。
排查点设在了一个半废弃的物资中转站。
地方够大，岔路够多，方便疏散，也方便跑路。
阿九混在维持秩序的肉仆队伍里，毫不起眼。
她要做的，就是在每一个肉仆从她身边经过时，悄悄催动背后的骨翼。
不需要完全展开，只需要让那股频率在体内流转一圈。
然后，用身体去感受。
第一天，排查了三千多人。
阿九感觉自己快要虚脱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绝大多数肉仆从她身边走过时，她的身体毫无反应，像一块石头路过另一块石头。
但偶尔，当某个人靠近时，她后背的骨头缝里，就会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像被蚊子叮了一下的痒。
那就是共振。
老骨头的人，会在那个被“叮”了一下的人手背上，用一种特殊的矿石粉末，画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记号。
第一天下来，痒了二十七次。
第二天，痒了三十五次。
到了第七天，阿九已经麻木了。
她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台人肉雷达。
每天的工作，就是站在那里，感受成千上万个信号从自己身上扫过，然后分辨出其中那几丝微弱的、带着“痒”意的特殊频率。
这种精神上的消耗，比白天搬一整天矿还累。
两周后。
排查结束。
当最后一份统计数据，通过糊糊里的刻痕，送到林青凰手里时。
连她这个见惯了大场面的总教官，都忍不住沉默了。
结果，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尘世之角，登记在册的肉仆，约三十四万人。
这两周，他们排查了近二十万。
统计结果显示，血脉中带有暗纹的，超过两万人！
而其中，共振强度足够高，具备激活潜力的“高价值目标”，有一千三百零七人！
这还不是最惊人的。
最惊人的是，根据阿九对共振频率的细微差异描述，这一千三百多个火种，分属于至少十七种不同的文明！
骨翼文明，只是其中之一。
还有的共振频率带着火焰的灼热感。
有的带着金属的冰冷感。
有的甚至带着植物根系在土壤里蔓延的那种、缓慢而坚韧的生命律动。
十七种！
永生文明，在这个小小的尘世之角，就圈养了至少十七个被它们亲手灭绝的文明的后裔！
这些后裔，彼此之间甚至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他们只知道自己是肉仆，是工具，是编号。
他们早就忘了，自己的祖先，曾经拥有过翅膀，曾经驾驭过火焰，曾经与星辰共鸣。
林青凰的手指，在那块记录着“一千三百零七”这个数字的糊糊上，轻轻摩挲着。
她眼前，那张巨大的矿区沙盘，瞬间变了。
那不再是一张地图。
那是一张兵力部署图。
一千三百个沉睡的战士。
十七种不同体系的“武器”。
一个军团的雏形，正在这片被遗忘的、黑暗的土地上，慢慢浮现。
但新的问题，也像一座大山，直接压了过来。
一个阿九，就耗尽了她最后的诸星残念。
现在要激活一千三百个？
她拿什么去激活？
用嘴吗？
她需要力量。
需要海量的、能快速补充的、能让她把这滚雪球的买卖继续做下去的力量。
林青凰的目光，穿透了层层岩壁，落向了矿坑的最深处。
那个充满了哭声与哀嚎的，奴魂矿脉。
答案，就在那里。
她需要一场更大规模的解放。
一场足以让她把灵魂强度从百分之五，一口气推到某个新台阶的，豪赌。
但大规模操作，必然会惊动整个矿区的监控系统。
她需要一个完美的计划。
一个既能让她放开手脚大干一场，又能把动静完美掩盖过去的计划。
这听起来，比激活一千三百人还不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