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气日前三天。
准备工作得动起来了。
林青凰头一桩事,就是找阿九摊牌。
没跟她商量。把道道划出来,直接通知。
商量这词儿,得双方都能拍桌子叫板才行。阿九拿不出拍桌子的本钱。六十三个火种里,她背上那条暗纹的数据最扎实,底子最厚。林青凰不找她找谁?不把她这根刺挑开,后头砸盘子的计划全是空话。
这道理挺浑,跟上面那群拎鞭子的魂贵没多大差别。林青凰认。
矿坑里的夜,闷得要死。
酸臭的汗味混着地底渗出来的潮气,死死捂在这方寸地上。几千个肉仆瘫在石板上,出气声连成一片。
林青凰没转身,声音贴着石板传过去。
把要拿她背上那条血脉开刀的事儿,几句倒了个干净。
没瞒风险,没遮掩。
阿九背对这边,不吭气。
林青凰心里卡着秒表。四十秒,阿九的身子翻了过来。
问出口的不是保不保命,也没问这刀子拉下去有多疼。
“我祖宗,什么人?”
林青凰眼皮跳了一下。
十六岁。从娘胎里落到这石头坑里,吃灰渣,挨鞭子,一门心思就为争多一口活命的烂糊糊。天长什么样?不知道。云多白?不知道。连自己是个什么物种都搞不明白。只知道胳膊上烫了个九号,权当名字。
这节骨眼上,有人翻开她的皮肉,说里头藏着老祖宗留的家当。
她不想死得不明不白,她得搞清楚那个留家当的种,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们有翅膀。”
林青凰没兜圈子。
暗里,阿九的出气声短了一截。嗓子里卡住一口气,又猛地砸出来。
她反手摸向自己后背。
手指头顺着凸起的脊椎骨往上抠,抠到两边肩胛骨凹下去的坑里。停住。
“怪不得。”阿九的音调发飘,听不出是哭是笑。“打小就做梦。同一个梦。站在悬崖顶上,风往下刮。这骨头缝里有东西乱顶,痒,疼,死活想往外钻,就是出不来。”
她把手抽回来,用力在裤腿上蹭了蹭矿灰。
“我还当是底下那点毒烟吸多了,脑子烧出了包。”
林青凰没顺着话头接。做不做梦,管不着。
她把刀子递到明处。
怎么激活,步骤几步。会疼到什么份上,直接拿自己那次失败的底子举例——这具破身子当时折了半条命,指甲盖缝里全往外渗血。
阿九脸皮没动静。
在这石头堆里摸爬滚打十六年,她对“疼”的门槛比谁都高。饿得啃墙皮、鞭子倒抽刮下二两肉,全挨过。加这一哆嗦,不叫事儿。
她问了句实的。
“这罪受完了,落什么好?”
“你的暗纹会被彻底逼出来,当个发生器。后头我再去抠墙上那些奴魂,就不用费我自己那点老本。”
“我呢?”
“你这层皮肉,能屏蔽魂贵的精神扫描。直接往脑子里扎的那种,也能挡住。挡住不等于能打赢,但你挨一顿,当场死不了。”
阿九把这话在牙槽上嚼了半天。
“行。”
就一个字。后事交代利索了。
林青凰这边把肉票绑上船,老骨头那边也把网撒出去了。
三十年攒下来的那帮地下鼠辈,这回派上大用场。
老骨头一瘸一拐摸进废料堆,翻出两块压箱底的通信石,给排气监测站的两个暗哨递了指令。
改账。
当天的毒气浓度数据,硬生生往上拔了两成。
魂贵管事查这套流程全靠死规矩。数字高,排气时间就得拖长。
生抠出来的这半个钟头,就是林青凰下刀子的命门时间。
还得防一手。
从盲区到操作地点,这条道不长。但老骨头还是撒了五个人过去,死死卡在几个岔路口。
万一有个魂贵巡查的脑子发抽,离了既定路线往这头摸,暗哨立马给信儿。
不放灵能。不用玉符。
捡地上的碎石头,磕墙皮。
敲一下,安稳。
连敲三下,扯呼。
土得掉渣的法子。但在永生文明那套精密到变态的监控网里,这是绝杀。
它们的探头扫灵能波动,抓频率异常,盯得死死的。
石头碰石头?这在系统的判断模块里,属于无意义噪音,连给它建档都不配。
要的就是它看不起。
日子磨到了排气日前一晚。
夜深得能滴出墨水来。
阿九躺在铺板上,两只眼睛死抠着上头的石板纹路。
翻身。过一小会儿,再翻。动作越来越碎。
右手平放在身侧,攥紧,指甲抠进肉里,再松开。再攥紧。
白天抡十字镐的手法。人兜不住心底那团乱火的时候,下意识就拿熟练的动作出来泄劲。
林青凰在旁边闭着眼,出气平稳均匀,连个磕绊都没打。
熬了小半个时辰,阿九压不住了。
“你睡死没?”
“怕了。”林青凰不打太极,一句顶回去。
“谁怕谁孙子!”阿九咬死牙关,“我怕事不成。真折在这儿,坑里多具尸体,连个水花都不打。”
林青凰翻了个身。
宽慰的话一句没掏。她以前当教官的时候送过多少兵上前线?说软话那是骗子干的活。
实底亮出来,比什么都强。
“这把有七成的胜算。”
十个人上,死三个。
阿九闭嘴了。在这矿坑里,三成都敢拿命填。七成,那是祖宗烧高香。
她要是真怂了,明儿不用去。要是去,就别想退路。
林青凰没再开口。
两边各自揣着心思,硬扛过这个宿。
四下里鼾声和磨牙声卷在一起,在酸臭味里来回撞。
转过天。
收监的铜钟还没敲。
矿道深处先闷过一阵地动山摇的震响。底下的闸门放开了。
浓到呛嗓子的硫磺烟瘴,顺着排气孔一股脑往上顶。
那是毒气,沾多了烂肺。
半空的魂贵们全体降了悬浮高度。矿道顶上的监控探头,被浓雾一罩,灯光连着暗了一多半。
强磁和毒气开始干扰频段。
所有肉仆被催着往高处的避险区赶。一窝蜂的人挤在一起,脚踩脚,脑袋撞脑袋。乱得没边。
就是现在。
林青凰借着人墙的遮掩,一把拽住阿九的胳膊。
两人身子一矮,顺着墙根的盲点,哧溜一下钻进右后方一条废弃岔道。
三十步后。
老骨头派的人贴在洞壁上,手里捏着两块矿石。见着她俩,没出声,拿石头在墙上敲了一下。
稳。
接着往前扎。
浓雾呛得眼睛睁不开。阿九咳嗽了几声,死死捂住嘴。
钻进老骨头提前清理出来的一个坑洞,这地方是个死角,外头的雾灌不进来多少。
林青凰把身后的包袱卸下来扔在地上。
没工夫扯闲篇。
这生抢出来的半个小时,一分一秒全得卡准。
“趴下。”林青凰发话。
阿九手脚发僵,慢慢屈膝,脸朝下死死趴在冰凉的石头地上。
破褂子撩上去,露出那截常年不见天日的背。
皮肤白得透青,肩胛骨上那两条隐形的暗纹,平时肉眼根本瞧不见,这会儿在林青凰的感知里却明晃晃地浮着。
林青凰盘腿坐下,腰板拔直。那断了三截的脊椎骨被这猛劲一扯,疼得她直咬牙。
不管它。
右手探出去。拇指和食指搭在阿九第一节脊椎两边。
指腹贴紧皮肉的一瞬间。
林青凰从自己残魂的最深处,狠命抽出那点只剩不到百分之五的浅绿色诸星残念。
成败就这一哆嗦。
那股频率顺着指尖,针尖对麦芒一样,狠狠扎进阿九的血脉里。
阿九浑身一震,整个身板当场绷成了一张拉满的硬弓!
皮肉底下,两道骇人的血光轰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