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十四个白天在矿坑里搬矿石，领糊糊，挨骂，装死。十四个夜晚在奴魂矿脉的最深处，一条编码一条编码地拆解枷锁。
林青凰给自己定的规矩是每晚最多两颗，多了，风险不可控。
前三颗，每颗仍需耗费一整夜。到了第七颗，时间就压到了半夜多。第十二颗之后，基本能控制在两三个时辰以内。经验的价值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前十颗付出的心神与精力，都在后续的操作中加倍得到了回报。
归属印记的核心结构拆解多了，她也摸出了规律。第七审判者的这套编码程序，看似高深，实则透着一股批量生产的粗糙。其核心框架完全一致，仅在参数上有所区别。换言之，每一颗奴魂上的锁，都是同一把锁的不同复刻品。拆解了第一把，后面就等同于照着图纸拧螺丝。
两周下来，她一共解放了三十二颗奴魂。它们来自至少六个不同的文明。
林青凰没有去记它们的名字，因为大部分灵魂早已不记得自己是谁，记忆被格式化得只剩下残破的碎片。但她记下了那些碎片里的画面，作为情报，存入脑海。
第五颗灵魂，恢复意识后沉默不语，只是反复、机械地重复着一个音节。通过灵魂频率解析，那是一个名字，或许是它的亲人。它叫了三分钟，语调毫无变化，然后开始碎裂。在彻底消散的最后一秒，那个音节的尾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微微上扬。像是在呼喊，期盼着那个人能回头看它一眼。
第十一颗灵魂，恢复意识后，一言不发。它的意识光点亮起，审视了周围，也审视了林青凰，然后主动、缓慢地熄灭了。它选择了不再观看。林青凰推测，它或许是想起了什么不愿再面对的往事，又或者，它觉得醒来与沉睡并无区别。但在消散前，它依旧推出了那缕纯净能量，速度比其他灵魂都快，仿佛在说：拿走，别浪费时间。
第二十三颗灵魂，醒来后开始唱歌。那是一种有旋律的呼吸式震动，长、短、长长、短、短短长。调子异常简单，仅有三个音符来回循环。林青凰辨认出，那是一个文明的摇篮曲。她虽不懂那种语言，但旋律是共通的。那种安抚与守护的韵律，她在蓝星听过太多次，所有文明为后代吟唱的歌，内核都一样：别怕，我在，睡吧。那颗灵魂唱了四遍，然后连同那未尽的旋律，一同消散。
三十二颗灵魂，便是三十二份情报，三十二缕纯净能量。
每一缕能量灌入灵魂核心，那根金色的信仰残丝上便多出一个微亮的信标。积少成多，灵魂裂纹的修复面积，从可以忽略，变成了不容忽略。
信仰之力的回报率也在增长。从第一颗的五分之一，到第三十二颗时已接近二分之一。林青凰分析过，后续被解放的奴魂，在苏醒瞬间能感知到同类的信仰痕迹，这种群体效应放大了单个灵魂的信仰强度。一个人的感谢是一份力量，三十一个人的感谢，就汇成了一片光。
总账算下来，她的灵魂强度从濒死的百分之三，回升到了百分之五。
这点增长，与她全盛时期相比不过沧海一粟。但在此地，却意味着脊椎的固定能量能多支撑二十天，生存的窗口期，从三十九天半，被强行拉回到了六十天。
多出来的二十天，可以做很多事。
但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她的诸星残念，快要见底了。
做完第三十二颗的拆解后，她对三缕残念的存量做了一次精确内视。那缕浅绿色的残念，如今只剩下不到百分之五。虽然另两缕消耗更少，但只有这浅绿色的频率，才与此地肉仆血脉中的暗纹同源，是唯一可以使用的工具。
剩下的存量，最多够再做三颗。
三颗之后，她的手术刀就没了。刀锋一断，手再巧也无用。
林青凰躺在铺位上，想了一整夜。
诸星残念是外来之物，是用完即毁的消耗品。但本源频率，并非只有她灵魂里才有。它还存在于另一个地方。
肉仆的身体里。
每一个被灭绝文明的后代，血脉最深处都刻着母星本源的暗纹。那暗纹是惰性的、沉睡的，退化到近乎消失的频率发生器。但它毕竟存在。
如果能将暗纹激活，哪怕只是一部分，它就能成为新的本源频率来源。她就有了新的手术刀。
想到这一步，她偏过头，看向隔壁铺位。
阿九背对着她，呼吸依旧压在警惕的浅睡眠层面。
抽检那天，林青凰用灵魂感知扫过阿九的脊背，清晰地记下了那里的暗纹。那里的纹路比其他肉仆都要清晰，频率与浅绿色残念的共振度也最高。
在老骨头那份六十三个火种的名单里，阿九是数据最优的候选人。
无关私人情分，只因数据最优。
但激活暗纹的凶险，她亲身体会过，那种浑身痉挛、血液从指甲缝渗出的痛苦，是她用自己的灵魂精确控制下的结果。若在别人身上操作，她的灵魂力量需穿透一整具活人的血肉，去触碰一条沉睡万年的古老痕迹。任何偏差，都可能导致死亡。
她需要一个绝对不被打扰的环境，足够长的操作时间，以及一个能用意志扛住激活过程中所有痛苦的实验体。
前两个条件，暂时还无法满足。矿坑中魂贵的监控无处不在，长时间的高强度灵能操作必然会被捕捉。除非，整个扫描系统集体降敏。
她在脑中翻出阿九给过的情报，找到了那个窗口。
排气日。每三十天一次。矿底的有毒矿气将被集中排放，所有肉仆撤出矿道，届时，监控系统因能量干扰，精度会降至正常水平的三分之一。
她算了算日子，还有三天。
三天，足够她做完所有准备。
林青凰闭上眼。脑海里那张巨大的矿坑结构图上，一个全新的战略标记被点亮。
下一步，不再是解放奴魂。
是制造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