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的边缘在持续碎裂,碎片飘散的速度越来越快,整个形态已经缩到了最初的三分之一。
但那两个光点还在。
它还在看她。
然后灵魂做了一个林青凰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它从自己正在崩散的核心里,极慢极慢地,抽出了一缕东西。
那缕东西的颜色和灰白色的灵魂主体不一样。
它是透明的,干净的,没有灼痕也没有褶皱,像是被灵魂用几千年的时间、藏在最深处、一直保护着的最后一块净土。
那是纯净能量。
是这颗灵魂被奴役之前就拥有的、自己文明给予的本源力量的最后残留。
它把几千年的牢狱都熬过来了,就靠着这点东西。
不是靠它续命,是靠它记住自己是谁。
现在它把这块东西抽出来了,意味着它放弃了最后的支撑。
灵魂的崩散速度骤然加快。
那缕透明的能量被它推了过来,推到林青凰面前,稳稳地悬在那里。
灵魂频率的震动传来了意思,收下。
林青凰没有伸手。
“留着,你自己需要。”
灵魂的光点闪了两下,意思很清楚,撑不了了,这东西在我身上也是白费,你拿着,去救别人。
逻辑无懈可击。
但林青凰就是不想接。
将心比心,不仅仅是因为她在蓝星当了几十年总教官养出来的、与生俱来的对每一条命的尊重。
而是因为她知道这缕能量对这颗灵魂意味着什么,那是它最后一张自己的照片,最后一首自己文明的歌,最后一口自己家乡的空气。
给出去了,它连最后一秒的完整记忆都留不住。
灵魂第三次把那缕能量往前推。
这次它的频率里多了一种很重的、很沉的情绪。
不是央求。
是感谢。
几千年了,没有人来过,没有人试过,没有人看过它一眼,它在墙上挂着,跟旁边几千颗一模一样的灰白球体挤在一起,连叫的力气都没有。
然后这个人来了。
蹲在地上,拿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频率,一条编码一条编码地拆,拆了三个晚上,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这份恩,它这辈子还不上了。
下辈子有没有还不知道。
但手边有一样东西能给,它就给。
这是这颗快要碎成渣的灵魂,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自由选择。
林青凰看着那缕悬在面前的透明能量,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接了。
手指碰到能量的那一刻,一股极小但极干净的力量顺着指尖灌进了灵魂。
像一个人在旷野里渴了三天,突然摸到一口山泉,泉水入喉,所有的细胞同时叹了口气。
量极少,但那个质感是会记一辈子的。
能量融进灵魂核心的瞬间,一个林青凰没有预料到的变化发生了。
灵魂最深处、那根连接蓝星十四亿人的金色信仰残丝,忽然亮了一下。
亮度不大,持续不到半秒,却带着一种明确的信号,有新的信仰入账了。
林青凰愣了一瞬。
她的脑子飞速运转,把这个现象拆开来看。
信仰之力的本质,是活着的意志对她的认可。
蓝星那十四亿人认她,是因为她保护过他们,他们信她、念她、等她回来。
那种认可凝成了一缕金色的力量,维持着她灵魂里最底层的那根线。
而现在,一颗异族灵魂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把仅剩的一切交给了她,不是交易,不是等价交换,纯粹是因为她做了一件别人不做的事。
这份感激和信念凝出来的东西,和蓝星那十四亿人给的,一模一样。
信仰之力。
不分种族,不分文明,不分语言。
只要有一个灵魂真心实意地认了你,那份力量就会来。
那根金色残丝上多了一个极微小的亮点,跟蓝星那团主要的光芒靠在一起,大小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性质完全相同。
林青凰的灵魂裂纹在那缕力量灌入的区域,出现了极微小的修复,小到用肉眼看不见,但她能用内视确认。
修复量几乎可以忽略。
可是她不需要忽略。
她需要的是一条路径。
一个从极弱到不那么弱的路径。
这条路径现在被证实了。
逻辑闭环成立:用诸星残念解放奴魂,奴魂获得自由,自由灵魂产生信仰,信仰回馈修复自身,自身变强,解放更多。
滚雪球。
林青凰把这个逻辑在脑子里跑了三遍,确认没有漏洞。
两端各有进出。诸星残念往外耗,信仰之力往里填。只要填得上耗,这个循环就能一直转下去。
填得上吗?
她算了一笔账,三个晚上的残念消耗,换了一颗奴魂的信仰回馈,回馈量大概相当于消耗量的五分之一。
赔的。
但这个比例不是固定的。
第一颗最难、最慢,后面每一颗都会快一些。如果能把单颗的操作时间压到一个晚上甚至更短,消耗就会下降,收支比就会改善。
这是一笔值得赌的账。
她把目光从灵魂内部收回来,看向眼前。
奴魂的灵魂已经只剩最后一团了,两个光点的亮度越来越低。
它不再挣扎,也不再崩散得那么剧烈了,像一个终于可以安睡的人,呼吸在一点点变浅。
最后散掉的是那两个光点。
它到最后都在看着她。
目光里没有恨,没有痛,只有一种很安静的释然。
像是说,行了,我走了,后面的事儿,交给你了。
光点灭了。
残余的灵魂碎片在空气里飘了几秒,然后消散干净,什么都没留下。
矿壁上空出了一个球体大小的凹坑,凹坑里面还残留着几千年前钉入时留下的灼痕。
林青凰看着那个空位。
四周几千颗还钉在墙上的灰白色球体继续着那种机械的、无意识的搏动,散着没有温度的白光。
那片永不停歇的哭声还在响。
林青凰站起来,走向了下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