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泽站在最高指挥部的全息通讯台前,手里那根没点着的烟又被他掏出来了。
雷万山在旁边看着他把烟叼上又拿下来,来回三次,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抽不抽?”
“戒了。”
“戒了你掏出来干嘛?”
“手痒。”秦泽把烟塞回烟盒,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全息通讯台上那个红色的全频广播按钮。
雷万山注意到他的手停在按钮上方悬了两秒,这在秦泽身上很少见。
这人打了半辈子仗,下令的时候从来不带犹豫的。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不是打仗。
秦泽按下了按钮。
“全体国民注意。”
“经最高指挥部研究决定,将每年农历正月十四,定为蓝星日。”
“全民放假一天,除必要值班岗位外,所有人休息。”
“这是我们重新踏上家园的第一天,也是蓝星重生的纪念日。”
三句话,没有铺垫,没有感慨,连语气都跟平时开会差不多。
广播关了,秦泽转身就走。
雷万山跟上去,两个人的军靴踩在走廊上,节奏很快。
“总长,你这就完了?不多说两句?什么艰苦奋斗啊,什么展望未来啊,好歹来一段。”
“说什么?放假还得写八百字作文?”
雷万山噎了一下,想了想,倒也是这个理。老百姓等这一天等了够久了,谁还要听领导念稿子。
“行吧,简洁有力,符合你的风格。”
秦泽没接话,脚步不减。
两个人出了指挥部大楼,外面的空气带着一股新鲜泥土的味道,是蓝星刚恢复生态循环时特有的气息。
天很蓝,蓝得刺眼,跟在宇宙里漂了那么久看到的漆黑截然不同。
没有坐车,直接步行往西边的演武场走。
演武场很大,是一片开阔的区域,当初练兵用的,能同时容纳五十万人进行实战演练。
现在不练兵了,装的东西比五十万人夸张得多。
两千六百万颗光球。
整整齐齐地悬浮在半空中,距地面三米,每一颗之间的间距精确到厘米。
金色的光芒连成一片,从演武场这头铺到那头,一眼望不到边际。
还有一批灵能机器人列阵在侧,全是林青凰之前改造过的,每一台都刻着独立的灵能回路纹样。
雷万山看着这片景象,吹了声口哨。
“我带兵二十年,没见过这种排场。这阵仗,够打三场星际战争了。”
“不够。”秦泽说。
雷万山偏头看他。
秦泽走到演武场边缘的指挥台上,调出了光球编队系统,全息屏幕弹出来,密密麻麻的数据流从上往下滚动。
每一颗光球都有独立编号,内部搭载着英灵意识,战斗力从五阶到七阶不等。
不同属性,不同阶位,不同作战风格,要把这两千六百万颗编成可以协同作战的军团,工作量不亚于重新组建一支星际舰队。
好在林青凰三天前留了一套半自动化的编队框架,大量基础分类和匹配规则已经内嵌在系统里。
秦泽要做的是逐级确认、调整部署顺序、敲定最终编制。
这活儿不需要异能,需要的是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人对战场编制的直觉。
雷万山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看了三秒就把头缩回去了,头皮发麻。
“这玩意儿怎么编队?两千六百万颗,光念编号都得念到明年。你一个人搞?”
“不然呢?你来?”
“我连这系统界面都看不懂。”雷万山很坦诚。
秦泽已经开始操作了,手指在光幕上飞快滑动,拖拽,点选,归类,速度快得让人眼花。
“按战斗属性分大类,再按阶位分小队,十颗一组,百组一营,千营一军。”
“林青凰的框架已经把底层分完了,我只需要定上层编制。”
“她什么时候留的?”
“三天前。”
雷万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自己帮不上忙,就去安排后勤了。
光球的存储阵列维护、出发前的最终检测,每一项拆开来都是一座山。
他一边走一边嘟囔:“打仗我在行,这种高科技活儿真不是我的菜。给我五十万人我能编得明明白白,两千六百万颗球……球又没有腿,我往哪儿踹?”
旁边经过的一个技术员听到了,没敢笑,低头快步走了。
演武场上,秦泽一个人对着两千六百万颗光球忙了整整两个小时。
中间没喝水,没休息,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编队完成的时候,他的十根手指全僵了。他甩了甩手腕,活动了一下指关节,抬头看了看天。
蓝星的天空干净得过分,一朵云都没有,只有那层淡蓝色一直铺到天际线。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周围两千六百万颗光球安静地悬浮着,金光笼罩整个演武场,却没有一点声音。
秦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纸折了好几道,边角已经有些毛了,是被反复摩挲的痕迹。他展开看了一眼,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几秒,然后重新折好,塞回胸口内兜。
那是三天前林青凰交给他的。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非光球材质的物体进入通道,无法承受压力,会被直接摧毁。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行字的内容。
包括雷万山。
……
昆仑基地,林青凰的休息室。
她是被一阵暖意唤醒的。
十四亿人的信仰之力还在涌入体内,一股一股的,像潮水有节奏地拍上来,每一波都在修复她透支的精神力。
那些裂痕在愈合,那些空缺在填满,速度不快,但很稳。
房间里安静,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的小夜灯亮着一点橘色的光,把周围两尺的范围染成暖色。
林青凰偏过头。
陆战野趴在床边。
一只手搭在她的手背上,五指松松地扣着,像是怕她跑了。
脑袋枕着另一只胳膊,侧脸压出了一道红印,睡得很沉。
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开,嘴角还微微翘着。
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林青凰看了他很久。
看他鬓角那几根被汗粘住的碎发,看他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大概是这几天一直没顾上刮。
天色慢慢变暗,房间里的光线在变,从橘色慢慢暗下去,变成更深的暖黄。
林青凰的手从陆战野的掌心一点一点地抽出来,每动一下都要停几秒,等确认他没有反应才继续。
最后一根手指脱离的时候,陆战野的眉头动了一下。
林青凰站在床边,低头看了陆战野最后一眼。
然后抬起右手,指尖亮起一层极薄的光膜。
她将光膜覆上去,将陆战野整个人笼在里面。
外界的一切声音、气息、能量波动,全部被隔绝在外。
就算有人在他耳边开枪,他也醒不了。
林青凰收回手,站了两秒,转身。
沙发上,地星魂蜷成了一个离谱的姿势。
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另一条腿垂在地上点着脚尖,脑袋歪在靠垫和扶手的夹缝里,嘴角挂着一条口水,正在往靠垫上滴。
一百多亿岁的星球意志体,睡觉的姿势跟条虫没区别。
林青凰走过去,拍了他肩膀一下。
地星魂猛地弹起来,口水甩了一脸,眼睛都没睁全就喊了一句:“鸡汤好了吗?”
林青凰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地星魂瞪大眼睛,“唔唔”了两声,手脚并用地挣扎了一下,发现是林青凰之后才安静下来。
林青凰用眼神朝床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地星魂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陆战野趴在床边,外面罩着一层空间膜。
他愣了两秒,脑子转了一圈,一个念头冒上来。
他伸手把林青凰的手从嘴上扒下来,嗓子压到最低:“你干嘛?搞得跟做贼一样。”
“跟我走。”林青凰转身往门口走。
“喂!”
地星魂从沙发上跳下来,差点被自己的腿绊倒,踉跄了一步跟上去。
出了门,走廊上的白色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显得格外空旷。
地星魂关上门,声音放出来了一些:“林青凰,你要去哪儿?”
她的脚步没停,方向是西边。
“去演武场。”
“为什么现在去演武场?不是明天才出发吗?为什么不通知陆战野?”
林青凰:“……”
地星魂停下来了。
“林青凰,你到底要干什么?”
林青凰没有回头,脚步平稳,语气也平稳。
“到了你就知道了。”
走廊很长,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一前一后。
地星魂走在后面,越走越沉默。
他活了一百多亿年,见过无数星球的诞生和毁灭,但此刻走在这条灯光惨白的走廊里,他的心跳却在加速。
现在的林青凰很奇怪,奇怪到让他害怕。
好像将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