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秦泽在最高指挥部也签发了一道命令。
除核心战备岗位外,全军一线作战人员轮休十天,与家人团聚。
这道命令下达的瞬间,整个空间通讯频道都炸了。
所有具备出行条件的军人,即刻可以回家。
军营里,一个穿着07式作训服的年轻士兵愣在原地,手里的泡面还冒着热气。
他旁边的战友捅了他一下。
"发什么呆?命令下来了,回家!"
年轻士兵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翻到通讯录最上面那个备注叫妈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
"儿啊?是你吗?"
"妈,我能回来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三秒,然后传来一阵极力压抑的抽泣声。
年轻士兵的鼻头红了一圈,但声音还是稳的。
"别哭,我明天就到,给我做碗烩面呗。"
"好好好,妈这就和面,妈这就和面……"
电话还没挂,他已经跑去收拾背包了。
昆仑基地外勤营,一个三十出头的连长把枪锁进柜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一条红围巾,叠得方方正正。
旁边的通讯员探头一看。
"连长,你对象的?"
连长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
"我闺女的生日礼物,拖了两个月了。"
他的声音很大很硬,但手指把那条围巾摸了又摸。
"去年她过生日我在值勤,前年也在,大前年腿断了躺医院,再之前……"
他把话噎住了,没往下说。
通讯员缩了缩脖子,用力拍了一下连长的肩膀。
"赶紧走吧连长,再不走怕是要迟到四年。"
连长把塑料袋揣进怀里,接过背包大步走了出去。
安置点七号楼,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军医正在用绷带缠手指。
他的左手上有三道被弹片划过的旧疤,现在已经结痂了,但手指不利索。
护士小王端着托盘过来。
"周医生,命令下来了,您回不回?"
中年军医手上的动作停了。
"回哪?"
"回家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爸六月份没了,我妈被安置在疗养院。"
"那就去疗养院看您妈啊!"
护士小王急了。
"她腿不方便,总得有人推轮椅吧?"
中年军医扯了扯嘴角。
"我请两个小时假就行。"
"十天呢,您请两小时?"
"两小时够了,我妈话少。"
他收拾好桌上的纱布,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小王,帮我把明天的值班排上。"
护士小王在他背后翻了个白眼,然后偷偷把值班表上他的名字划掉了,写上了自己的。
两千六百万颗淡金色光球散落蓝星各处,有的在城市上空悬停,有的在乡村田野里慢慢飘过。
各处的监控画面捕捉到了一些奇怪的场景。
贵州某个偏远山村,一颗光球停在一棵两百年老黄葛树下面。
蓝色的眼睛盯着树干看了很久。
旁边路过的老农扛着锄头,吓了一跳。
光球的声音从壳子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贵州口音。
"大哥,这棵树原来旁边是不是有个磨坊?"
老农愣住了。
"磨坊?那是我爷爷辈的事了,后来拆了盖了学校。"
光球沉默了好一阵。
蓝色的眼睛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盖学校好,盖学校好啊。"
光球绕着那棵老树转了三圈,然后缓缓升上天空飞走了。
老农站在原地挠了半天头。
"刚才那个球……咋知道磨坊的?"
北方某省的一条大河边上,七八颗光球整整齐齐地排在河岸上。
它们面朝河水,蓝色的眼睛一动不动。
有路过的年轻人好奇地凑上去问。
"各位……前辈?你们在看什么呢?"
其中一颗光球头也没转。
"看水。"
"当年我们趟着这条河过去打仗,水到脖子根,冰得骨头疼。"
"现在这河上修了大桥了?"
年轻人点头:"修了,双向六车道。"
光球安静了几秒。
"六车道。"
另一颗光球接班说了一句:"当年有六车道,我们团一个小时就能过完河,也不至于被堵在河里让鬼子的飞机炸了半天。"
年轻人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七八颗光球在河边待到太阳落山才走。
走之前,最后一颗光球回头看了一眼大桥。
它说了两个字。
"真好。"
弹幕上有人截了这个画面,配了一行字。
这条河,他们用命趟过来的。
评论区没有人说话。
只有满屏的蜡烛。
更多的画面从蓝星各地传回来。
京城某烈士陵园,一颗淡金色光球静静地悬在一座墓碑前面。
墓碑上刻着一个名字,名字下面是一行小字:生于一九二四年,卒于一九五二年。
光球的蓝色眼睛盯着墓碑,半天没出声。
管理员大爷拎着扫帚走过来,看了一眼那颗球,又看了一眼墓碑。
"你认识他?"
光球的声音有点哑。
"这是我。"
管理员大爷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你的墓?"
"嗯,没想到还有人给我立碑了。"
光球绕着墓碑转了一圈。
"字刻得不错,就是名字少了一划。"
管理员大爷蹲下去看了半天。
"哪个字少了?"
"第二个字,源字少了一点。"
管理员大爷掏出老花镜仔细看了看,还真少了一点。
他站起来使劲拍了一下自己的腿。
"我去找人补上!"
光球晃了一下。
"不急,先给我说说,这些年谁来看过我?"
管理员大爷搬了个小马扎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花生米。
"来来来,我跟你讲,你家有个侄女,每年清明来一趟,风雨不断,来了三十多年了……"
光球安静地听着,蓝色的眼睛一直亮着。
某小区,三号楼,一个白发老太太坐在轮椅上。
她已经九十三岁了,耳朵不太好使,眼睛也花了。
但她看到那颗淡金色的光球飘过来,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
"是……是大哥吗?"
光球飘到轮椅前,压低了高度,蓝色的眼睛正对着老太太的脸。
"秀兰,是我。"
老太太伸出满是老年斑的手去摸那颗球。
手指碰到光球外壳的时候,她愣住了。
"你……你怎么变成了个球?"
"组织安排的,嫌我原来的脸不够圆。"
老太太先是呆了两秒,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建国啊,妈走的时候一直喊你的名字,你知道不……"
光球的蓝色眼睛暗了一下。
"我知道。"
"妈的坟在哪?"
"在老家后山,柏树底下,我每年都去扫。"
"那就好。"
光球在轮椅旁边停了很久。
老太太一直摸着那颗球,手指头一遍一遍地划过光滑的外壳。
她嘴里念叨着一些很碎的话,说爸走的时候什么样,家里后来搬了几次,弟弟结了婚又离了婚,村里的路修了两回,第一回修的太窄,后来才修宽了。
光球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接一句。
全国各地这样的画面越来越多。
有光球找到了自己当年战友的后人,在人家门口飘了半天不敢进去,最后被人家家里的小孩拽了进去。
小孩问这个球能不能当夜灯使。
光球说能,结果当了一晚上台灯。
有光球找到了自己的老连队驻地,发现营房早就拆了,原址上盖了一所希望小学。
光球在操场上方悬了一个下午,看小学生做广播体操,频率做得不对的被它用扫描波形嘟嘟叫了两声提醒。
体育老师看了半天没搞明白那个球在干什么。
直到光球开口说了一句课间操要认真做,不然以后打仗的时候跑不快。
体育老师当场立正敬礼了。
还有一颗光球跑到了新疆塔克拉玛干沙漠边上,在一棵胡杨树下停了一整天。
它谁也没找,只是看着沙漠。
七十年前,那时候没有树,没有路,只有漫天黄沙和一把被打弯了的刺刀。
现在这里有了公路,有了防护林,有了加油站。
加油站的小哥给它倒了杯热水放在地上。
"球哥,来一杯?虽然你可能喝不了。"
光球的蓝色眼睛看着那杯水蒸腾出来的热气。
"谢了,小兄弟。"
"你守这个站多久了?"
"三年了,风沙大,没什么人来。"
"苦不苦?"
小哥笑了笑:"还行吧,习惯了。"
光球安静了一下。
"我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小哥没听懂。
光球也没解释。
它看完了最后一眼落日,从沙漠上方升起,朝昆仑基地的方向飞去。
它飞过防护林的时候,蓝色的眼睛回头看了一下。
胡杨树的枝丫上挂着一条褪了色的红布条。
不知道是谁系上去的。
风一吹,红布条松了一头,冲着天空晃动。
光球看了很久,才收回视线。
夜空里只剩下一个淡金色的小点。
越飞越远,飞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