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凰盯着眼前的人,整个人有半晌没能反应过来。
他是秦始皇。
他是嬴政。
那个灭六国,收天下,车同轨,书同文的人。
那个把七国的度量衡拧成一根绳的人。
那个隔着两千多年,仍旧被无数人挂在嘴边喊老祖宗的人。
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伸手去摸口袋。
“手机呢?”
手穿过了自己的衣摆。
空的。
她又摸了一遍,连衣服的触感都没有,指尖从半透明的灵魂边缘滑过去,只带起一点散开的金光。
林青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现在是灵魂。
没有手机。
没有摄像头。
也没有录像功能。
她抬头看嬴政,那点遗憾在脸上挂得明明白白。
“始皇帝,迷人的老祖宗,您好,我是您两千多年后的华夏子孙,我叫林青凰。”
“您知道吗?我们华夏十四亿人都崇拜你,都希望能够见你一面,都希望你一直活着,活到现在。”
“如果我现在有手机,一定拍一段给全国人民看看您老祖宗的真容。”
嬴政看了她一眼。
玄色长袍垂在星光里,暗金纹路沿着袖口一路往上。
他没有问手机是什么,也没有问全国人民为什么要看他。
他只是抬手,指向旁边一方石台。
“林青凰,你,坐下说。”
林青凰还站着,脑子里转的全是另一件事,要是陆战野知道她见到了秦始皇,那张脸得是什么表情?
嬴政的视线落在她灵魂边缘。
那里正在向外渗出细碎金光,一点一点散进地宫的空气里。
“你的灵魂很虚,站久了会散。”
林青凰这才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腕边缘已经有些发薄,边界模糊,随时会少一层。
她走过去,在石台上坐下。
石台被穹顶星辰照亮,冷硬的石面没有温度。
背抵着石壁,半透明的肩膀靠上去,灵魂才稳了一点。
嬴政负手站在她面前。
地宫很大,大到林青凰一眼望不到尽头。
穹顶是金色星辰,脚下是深色石砖,两侧的陶俑列阵沉默着,胸口那一点魂火很小,可每一点都没有熄。
嬴政抬头,看了一眼穹顶星辰。
那片星光在他眼中流过。
很久。
“朕在这里待了两千多年。”
他的声音落在石壁上,一层一层传开去。
“起初还能听见外面的动静。”
“马车,脚步,祭祀,哭声,骂声,读书声……”
“后来越来越少。”
“朕以为,外面的人把朕忘了。”
林青凰想开口,想说没有。
可嬴政没有看她,仍旧看着穹顶。
那双狭长的眼里没什么表情,但林青凰莫名觉得,两千年独守一座地宫的滋味,不是一句“没有忘记”就能填上的。
“近些年,信仰之力又涌进来了,而且越来越大,越来越热闹。”
“朕一直想知道缘由。”
林青凰的表情微妙起来。
缘由?
这个缘由要是详细解释起来,恐怕得从互联网发展史讲到表情包文化。
嬴政收回视线,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简。
玉简不大,巴掌长短,通体温润,边角磨得发亮,看得出被人反复摩挲过。
上面刻满了字。
林青凰眯眼看了一下。
不是秦篆,是现代的简体字。
她整个人愣住了。
嬴政握着玉简,垂眸扫过第一行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奏折。
“有人说,假如迷人的老祖宗还活着,我们还要学英语吗?”
林青凰的嘴角往上蹿了一截,又被她硬生生按了回去。
嬴政抬眼。
“英语,是何物?”
林青凰憋了两秒,声音卡在嗓子里,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完整的。
“一种……外国语言。”
“外国。”
嬴政的指腹压在玉简上,重复了这两个字。
他垂着眼,没什么情绪。
“为何我华夏之民要学外国语言?”
林青凰认真想了想措辞。
“交流需要,考试也需要,了解外面的世界,也得靠语言。”
嬴政没说话。
地宫安静了几息,然后他开口。
“外面的世界若来犯,先打,再学。”
林青凰肩膀抖了一下。
她捂住嘴,灵魂边缘飘出去一小片金光。
好嘛,两千多年了,这位老祖宗处理问题的思路就一个字,干。
嬴政没管她,低头翻了一行,继续念。
“又有人说,如果秦始皇还活着,他会统一音乐软件和视频软件。”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后半句上。
“避免用户需要开通多个会员才能享受服务。”
这句话从嬴政嘴里念出来,每一个字都正正经经,像在宣读律令。
林青凰的后槽牙咬住了腮帮子内侧。
死嘴,忍住,别笑!
嬴政把“开通多个会员”这几个字又默念了一遍,皱了皱眉。
“收费不统一?”
“嗯。”
林青凰点头。
“各收各的,一个平台一个价。”
嬴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个表情,林青凰读得很清楚,在这个统一度量衡的人眼里,这件事的性质大概等同于六国各铸各的钱币。
他没有再追问这个话题,翻了一行。
“还有人说,充电线和插头为何有这么多款式,若祖龙还在,必不许此等混乱之事发生。”
他念完,把玉简合上,双手背到身后,认真看她。
“什么是充电线?朕翻遍信仰之力中的讯息碎片,也查不到该实物。”
林青凰终于没撑住。
笑声从嗓子里冲出来,短促又克制,但架不住一声接一声地漏。
灵魂边缘的金光散得更快了。
嬴政皱眉看她。
没催促,也没打断,就那么站着等。
玄色长袍下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动不动。
林青凰笑得腰都弯了,抬手按住自己的眉心,缓了两口气,才把劲儿缓过来。
“充电线是给设备补充能量用的。”
她比划了一下。
“一根线,两头各有个接口,插上就能续命。”
“续命?”
嬴政眉头动了动。
“嗯,是给设备续命。”
林青凰补了一句。
“人人都用,一天不充就焦虑。”
嬴政消化了一下这个概念。
“那为何不统一?”
这一问理直气壮,统一度量衡的人问出这种话,天经地义。
她嘴唇动了动,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是啊,为什么不统一?
“……商业竞争,各家有各家的标准,谁也不服谁。”
嬴政看着她,不说话。
那个眼神林青凰读懂了,谁也不服谁,那是因为上面没人管。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这些话,全是后世千千万万普通人说的。
他们在屏幕后面打字,配着表情包,嬉笑怒骂,拿始皇帝开涮。
但每一个人都是真心的。
他们是真的觉得,这个人要是还在,这些破事就不会有。
嬴政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把那些信仰之力里的碎片拼成了玉简上的字,一行一行刻下来,一行一行念出来,然后站在空荡荡的地宫里,问她什么是充电线。
两千多年。
一个人。
一座地宫。
连个能说话的对象都没有。
林青凰忽然不笑了。
她收了嘴角,坐在石台上,抬头看他。
嬴政还是那个姿势,负手而立,脊背挺直。
穹顶的星辰光落在他的肩上,暗金高冠的边缘被照出一圈薄光。
那张脸棱角分明,看不出老态,也看不出两千年留下的痕迹。
但他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林青凰从那双眼里看见了一种很深的东西。
那里面没有帝王的威压,也没有千古一帝的骄傲,只剩下很长很长的等待,等一个活人走进来,坐在他面前,告诉他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
林青凰的声音放低了,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
“老祖宗,我们没有忘记您。”
“两千多年来,一天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