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握着玉简的手指收了收。
他没接话,转身走了两步,面朝那些沉默列阵的陶俑。
地宫太大,星光太远。他的背影在光柱边缘站了很久,久到林青凰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朕知道了。”
四个字,声音不重。
可地宫里的回音一层一层荡开,顺着廊道传出去,传到每一尊陶俑脚下。
嬴政把玉简收回袖中,转过身看着林青凰。
“你刚才是在呼唤忠诚的灵魂,并在给那些灵魂新的身体,是吗?”
林青凰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引魂入器。
“是的,老祖宗。”
“为何?”
“因为我们将要面对一股强敌。”林青凰顿了顿,“我需要华夏英烈的灵魂帮忙。”
嬴政转过半个身子,只露出侧脸的轮廓。星光打在他眉骨上,阴影盖住了眼睛。
“外敌?”
“有外敌来犯。”
嬴政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问得跟问今天吃什么一样平常。
“还有多久?”
“七天。”林青凰想了想,又改口,“不,还剩六天了。”
嬴政没再问。
但他的目光从林青凰脸上移到她手上,又移到她肩头。
“你的灵魂快散了。”
林青凰一怔。
“朕召你来时,你的边缘已经飘开了。”嬴政说,“你以为朕看不出来?”
林青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处,灵魂的轮廓毛糙得厉害,一缕一缕往外飘,金光碎屑落下来,还没到地面就散了。
她没说话。
“外面还有两千多万的灵魂在排队。”嬴政的声音压下来,“你一个人引魂入器,撑不住。”
林青凰还是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答,是不知道怎么答。
撑不住也得撑。这话说出来太矫情,她不想在这个人面前矫情。
下一刻,他双手叠在心口,朝林青凰低头行了一礼。
这一礼行得极重。
两千多年前一统六国的人,从来只受别人的礼,从来没有向任何人低过头。
林青凰腿一软,差点从石台上滑下来,踉跄着站起身,侧身避开。
“老祖宗!使不得!使不得!”
嬴政直起身。
“你替朕护着华夏,朕没有别的东西给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得让林青凰心里发堵。
“只有这点信仰之力,在这里存了两千多年。”
“今日一并给你。”
林青凰怔在原地。
两千年的信仰之力。
那不是一个数字,那是从秦朝灭亡到现在,一代又一代人提起“秦始皇”三个字时,心里升起过的所有情绪。
有敬,有畏,有骂,有叹,有戏谑,有怀念。
全压在这座地宫里,压了二十多个世纪。
“两千年的分量。”林青凰的声音有点涩,“我怕接不住。”
“朕说给你,便接得住。”
这话没有商量的余地。
嬴政转身看向长廊。
廊道两侧,兵俑胸口的魂火一一亮起来。
光从陶甲的缝隙里透出来,照出无数沉默的脸。
那些脸不是陶土烧出来的呆板模样。
每一尊的眉弓、颧骨、嘴角都不同,两千多年前的工匠给每一个士兵都刻了一张独一无二的脸。
此刻这些脸上都被魂火映亮了。
嬴政负手看着他的军队,背影纹丝不动。
“朕一生做过许多事。”
“有对的,有错的。”他顿了一下,“后人骂得也不冤。朕认。”
林青凰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嬴政站在星光里,影子盖住脚下大片地砖。
“但朕没有后悔。”
“这片土地,是朕打下来的。”
“这两千多年,外面那些骂朕的,赞朕的,向往朕的,朕都听着。”
他的眼神很淡,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在里面,但林青凰被看得喉咙发紧。
“有你在,朕放心。”
林青凰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嗓子里堵着一团东西,怎么都吞不下去。
她以为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嬴政没有离开。
地宫里安静得能听见陶俑胸口魂火燃动的细声,嗞嗞的,一明一灭。
嬴政抬起掌心。
一团金光从他手掌里浮起来。
那光很沉。
出现的一瞬间,穹顶上所有模拟星辰的光点都暗了一分,好像整座地宫的天空被这团光压低了。
林青凰在那团光里看见了东西。
封禅台上的风。
诏书末尾的印。
刻石碑文上被风沙磨平的字痕。
长城上一块又一块被人力推上去的砖。
然后是声音。
一层一层的声音。
课堂上,老师指着投影念:“公元前221年,秦王嬴政统一六国。”
博物馆里,小孩趴在玻璃展柜前,拽着母亲的衣角:“妈妈你看,秦始皇的兵。”
深夜的手机屏幕前,有人打字:如果祖龙还活着就好了。
网页论坛里,有人写了三千字的帖子分析秦制,最后一句是:千古一帝,不接受反驳。
高考考场上,有人在历史卷上工工整整写下他的名字,然后画了个圈。
那些声音杂乱,热烈,跨越两千多年,最终汇成嬴政掌心这一团光。
林青凰的眼眶烫得厉害。
“这是您的信仰之力。”
嬴政把金光朝她递了递。
“拿去。”
“您给完了,自己拿什么撑?”林青凰脱口而出。
嬴政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个很明确的意思——你管得着吗。
“朕已死两千多年。”他说,“还怕这些损伤?”
“可这是后世子孙给您的!”
嬴政往前迈了一步,金光逼到她眉心前寸许。
“后世子孙给朕,是因为他们还认朕这个祖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实在在。
“祖宗拿了子孙香火,不是为了在地底下坐着享用,而是为了在子孙需要的时候,还给他们。”
林青凰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嬴政抬手,金光映在他的脸上,把那双狭长的眼照得通透。
“现在,该还给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