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那两点猩红色的光在地壳表面剧烈晃动了几下。
跑？
往哪儿跑？
它的根没了，地壳没了，核源被收走了，连维持雾体的力量都快耗干了。
让它跑，跟让一个被抽光了血的人去跑马拉松有什么区别？
“你这是在羞辱我。”
黑雾的声音碎得拼不成完整的句子，每个字中间都隔着一段令人难堪的停顿。
“羞辱你？”
林青凰低着头，看着脚下那团快要消散的薄雾，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
“我在给你机会。”
“十几亿年了，你也算活够本了，临死前总得让你体面一回。”
“跑出去，算你命大。”
“跑不出去，那就别怨谁。”
黑雾的两点光灭了一瞬，重新亮起来的时候，里面翻滚着一种复杂到连它自己都分辨不出的情绪。
恐惧，不甘，还有几分荒唐的自嘲。
十几亿年了。
它在蓝星的深海底部盘踞了十几亿年，吞噬了几百亿条生命，腐蚀了一整颗星球的地壳。
到头来，要靠一个凡人施舍的十秒钟来决定生死。
“好笑吗？”
黑雾问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问林青凰，还是在问自己。
林青凰没有回答。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
“十。”
第一个数字落地。
黑雾的雾体痉挛了一下，两点猩红色的光疯狂闪烁。
它动了。
那团薄得几乎看不见的黑色气体从地面上弹射出去，向着东北方向射了出去，速度快到在裸露的地壳表面拉出一道模糊的黑色轨迹。
“九。”
林青凰站在原地，一步没动。
金光在她脚下铺开，将方圆百公里的地壳照得纤毫毕现。
黑雾在跑，拼了命地跑。
它把仅剩的那点能量全部灌进雾体的推进里，速度越来越快，从音速到两倍音速，再到三倍。
裸露的地壳在它下方飞速后退，灰褐色的岩层变成了一道模糊的色带。
“八。”
黑雾跑出了五十公里。
它能感觉到身后那道金色的目光牵着它，不远不近，不紧不慢。
她在看着它跑。
就像看着一只断了腿的蚂蚁在桌面上爬，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七。”
六十公里。
“六。”
七十公里。
“五。”
黑雾的速度开始下降了。
它的能量快要见底了，雾体在高速飞行中不断剥落，一缕一缕的黑色气丝从主体上脱离，飘散在身后。
“四。”
八十公里。
它回头了。
那两点绿豆大小的猩红色光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林青凰还站在原地，一步没动，金光环绕全身，掌心朝下。
那个距离，对她来说，连一个呼吸都用不上。
“三。”
黑雾的速度降到了音速以下。
雾体已经薄到透明了，两点光在里面摇摇欲坠，随时都会灭掉。
它停了。
“跑不动了？”
林青凰的声音从八十公里外传过来，清清楚楚，就跟在耳边说话一样。
黑雾没有回答。
“那我换个问题。”
林青凰的声音顿了顿。
“你还想跑吗？”
黑雾那两点光抖了抖，沉默了两秒。
“不跑了。”
它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混进了星球表面稀薄的气流里。
“十几亿年了，我跑够了。”
“二。”
林青凰的身影出现在它面前，金光收敛到只剩一层薄薄的轮廓。
八十公里的距离，她用了不到半秒。
黑雾的两点光微微往上抬，对上了她的眼睛。
那双眸子里有金色的光在流转，但底色是黑的，很深，看不到头。
“最后一个数了。”
林青凰站在它面前，低着头。
“你，有什么遗言吗？”
空间里，直播画面把这一幕传进了十四亿人的终端。
弹幕安静了几秒，然后一条一条地冒了出来。
【它停了，它不跑了。】
【十几亿年的怪物，最后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说实话，看到这一幕我心情很复杂，它杀了那么多人，可到了这一步，它也只是一团快要散掉的烟。】
【复杂个屁，它吞了几百亿条命，现在死了活该。】
【总教官问它有没有遗言，这已经是最大的体面了。】
【赶紧弄死它吧，我看着都替它难受。】
黑雾的雾体在地壳上飘着，已经薄到连影子都投不出来了。
两点猩红色的光对着林青凰，停了好一会儿。
“遗言？”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笑意，“当然有。”
林青凰等着。
“你以为杀了我，你们就安全了吗？”
黑雾的声音忽然变了调，那股笑意越来越浓，浓到发苦。
“等永生一族来了，你们都得死，全部都得死！”
林青凰低头看着它，没有接话。
“一。”
最后一个数字，落进了这片没有大气层的星球的沉寂里。
黑雾那两点猩红色的光，在这个数字落地的瞬间，灭了。
彻底灭了。
不是被金光压灭的，是它自己关掉的。
“你不还手？”林青凰问。
黑雾没有回答。
那团几乎透明的薄雾漂浮在地壳上方三厘米的位置，安安静静，一动也不动。
林青凰盯着它看了三秒，然后抬起了右手。
金光从林青凰的掌心涌出来，没有激射，没有声响，只是静静地流淌下去。
温和的，柔软的，甚至带着几分暖意。
金色的光落在黑雾的雾体上。
黑雾没有挣扎。
那团透明到几乎看不见的气体，在金光的浸润下开始一点一点地消融，从边缘向中心，一层一层地剥落。
没有惨嚎。
没有诅咒。
没有最后时刻的疯狂反扑。
整个过程安静得不像是在杀一个活了十几亿年的怪物。
直播画面里，十四亿人看着这一幕，弹幕的刷新速度慢了下来。
【它真的没有反抗。】
【十几亿年前吞了几百亿条命的东西，最后死得这么安静。】
【总教官手上的金光不像是在攻击，倒像是在净化。】
【我以为最终战会轰轰烈烈的，结果就这样？】
【你想怎样？再来一次天崩地裂？蓝星的壳都快被扒光了，再炸一次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也是，安安静静弄死它挺好的，省心。】
黑雾的雾体在持续消融。
金光渗进它的每一缕气丝里，将里面残存的黑色能量一点一点地分解，转化，最终变成虚无。
消融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黑雾开口了。
“你那句话。”
林青凰手上的金光没停。
“哪句？”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林青凰看着它。
“我活了十几亿年。”
黑雾的声音越来越轻，每个字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
“到头来，连鸿毛都算不上。”
林青凰没有接话。
黑雾的雾体只剩下拳头大小了，悬在地壳上方，金光从四面八方包裹着它，一寸一寸地蚕食着最后的残余。
“最后一个问题。”
它的声音碎到快要听不清了。
“你说。”
“你真的，不怕死吗？”
林青凰低着头，金光映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层柔和的边。
“怕。”
她的回答很轻，但很诚实。
“但我更怕，活着的人，没人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