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初在澡堂门口等了约莫半个时辰。
她靠在大厅等了半天, 硬是喝了两壶茶,去了三次厕所。
接着,一个人才从里面走了出来。
靛蓝色的棉布褂子,袖口卷了两道,露出小臂,裤子也是靛蓝色的,裤腿挽了一截,露出脚踝,脚上穿着一双新布鞋,白底黑面。
头发也剪短了,是那种正常小男孩这个年纪的发型。
他额头上有疤,倒是因为这个发型把他的伤口遮挡住了。
脸其实是白的,看起来他小时候也是很白的,眉毛很浓,眉骨很高,眼窝很深,看起来有点像混血,不过能明显看出来的确是亚洲人的面孔,就是长得特别立体。
喻初愣了一瞬,她想,原来黑瞎子年轻时长这样。
根本不是她想象的那种年轻版,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这个年纪的他,脸上没有墨镜,也少了那种不正经的笑,没有岁月的痕迹。
只有一双颜色极浅的眼睛和一脸的迷茫。
少年的目光从地面移上来,落在喻初脸上。
他看到她愣住的表情,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指尖触到发茬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又放下来了。
“还挺好看。”喻初说。
少年的耳朵红了,他把头偏得更厉害,几乎要扭到肩膀后面去了。
“走吧。”喻初笑了一声,少年的脚步跟在她后面。
推开小屋的门的时候,小官已经醒了,正在努力的翻身。
他听到门的响声,努力的偏头看着门口的方向。
看到喻初,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咧开露出那两颗小米粒一样的门牙。
又看到了喻初身后的少年,眼睛眨了眨,嘴里的“啊啊啊”停了一瞬。
少年在门槛上停了一下。
他看着小官朝他伸过来的那只小手,手指白白胖胖的,指甲是透明的。
他把门关上,从喻初身边走过去,小官的手够到了他的袖子,攥住了,就要往嘴里塞。
喻初在桌边坐下来,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她看着少年坐在床沿上的背影。
“小齐。”她叫他。少年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买你?”
少年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小官身上。
“你心善。”他说。
喻初被那三个字噎了一下,她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把碗放回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她忽然露出一个带着恶作剧意味的笑来,但是少年还以为自己说中了。
“我可不是心善。”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托着下巴,歪着头看着少年。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买你吗?因为我认识你,你信吗?”
少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看着她的脸,烛火在她瞳孔里跳动着,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照得像两汪被点着了的酒。
“你认识我?”他的声音带着怀疑。
“嗯。认识。”喻初的语气笃定,“但不是现在,是将来的你。”
少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完全是信口开河。
“你听不懂没关系。”喻初坐直了身体,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下巴微微抬起,“你只要知道一件事,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少年有些意外,他看着喻初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目光移开。
“你骗人。”他语气确定。
喻初没有辩解,她站起来,走到床边,把小官从被子里捞出来,抱在怀里。
“我骗你干什么?”她低头看着小官的样子,“我又不是人贩子,我要是人贩子,把你买了转手卖掉就是了,我何必给你买新衣服,带你去洗澡,还让你睡在我屋里?”
少年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喻初把小官放在肩膀上,让他趴着,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另一只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
她在屋里走了两圈,停下来,面朝少年。
“我问你一个问题。”她说,“你见过小官他爸吗?”
少年摇了摇头。
“你没见过。”喻初说,“我告诉你,小官他爸,长得跟你有点像。”
少年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困惑。
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浅色的眼睛里映着喻初的脸,没看懂她究竟要干什么。
喻初看着他困惑的样子,心里那点恶作剧的火苗越烧越旺。
她在床沿上坐下来,把小官从肩膀上放下来,面朝着少年,她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认真到少年以为她要说什么很重要的事。
“小齐。”她叫了他一声。
少年的脊背本能地挺直了。
“其实——”喻初的声音放得很轻,“你是小官的爸爸。”
少年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什么?”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喻初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少年的脸,嘴唇微微抿着,下巴微微抬着。
看起来比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真诚。
“你是小官的爸爸。”她重复了一遍,“你不是没有名字,你是有名字的,你叫黑瞎子,你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你只是现在还不认识我,你以后会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会认识很多人,会发生很多事。
你会有一副墨镜,会戴很多年,你的眼睛会越来越不好,不过你会变得很厉害,会保护很多人,而且你是他的爸爸。”
少年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不可能。”他的声音在发抖,“我才……我怎么可能……我连……”
“你不信?”喻初把小官从怀里举起来,举到少年面前。
“你看看他。”喻初的声音放柔了,“你看看他的眼睛。”
少年看着小官的眼睛。
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小小的,缩在那两汪黑色的光里。
小官也在看他,嘴角还挂着口水,口水掉在少年膝盖上。
少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手指触到了小官的脸,小官的脸是软的,他的手指在小官的脸颊上停了一下。
“我不是。”他有点接受无能
喻初看着他的脸。
他的脸在烛火的光里白得近乎透明,那道从额角斜斜划下来的白色疤痕在烛火下泛着微微的银光。
喻初心虚的瘪嘴,不过还是硬着头皮。
“你不信就算了。”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正经的调子,“反正以后你会知道的。”
少年抬头看她,如果小官是他的孩子,那喻初是……
他脸颊忽然觉得有点烫,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的纹路很乱,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条主线之外还有无数不知道往哪里延伸的副线。
他会有孩子?
喻初转过身,笑的发抖,以后想起来会杀人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