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没有动,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的轮廓,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在想,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买他,为什么知道他的眼睛以后会不好使,是不是他眼睛不好,以后就会卖掉他了。
喻初看他没反应,知道他又想岔了,她转过身,朝他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来。
她把包袱放在地上,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少年沉默了一下。
“没有名字。”
喻初看着他,看了几秒,伸出手,把他额前那缕被汗浸湿的头发拨到一边。
他的额头上有疤,旧伤,已经长成白色的细线。
“那你以后叫什么都得听我的了。”她说。
少年的眉心跳了一下,抬头就看见她的笑,很狡黠,他们好像认识?
喻初站起来,重新拎起包袱,朝巷子深处走了。这一次,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她走到自己那间小屋门口,推开门,侧身让他先进去。
少年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张床,床上还有一个正在啃自己脚趾的小婴儿。
他的目光在小官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原来她有孩子。
喻初把包袱放在桌上,把小官从床上捞起来,抱在怀里。
小官的脚趾从嘴里拿出来,口水糊了一脸,看到喻初的脸,笑了,露出那两颗小门牙。
“这是小官。”喻初把怀里的孩子朝少年的方向侧了侧。
少年看了一眼小官,小官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小官把手从嘴里拿出来,朝他伸过去。
他没有接,身上太脏了,他不好意思。
喻初把小官的手按回去,从床头柜上拿了一块奶片塞进他嘴里。
他的嘴又乖乖的闭上了,腮帮子鼓鼓的,不伸手了。
“你呢?”喻初抬起头看着少年,“你吃什么?”
少年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
“什么都吃。”他说。
喻初点了点头,从包袱里翻出早上买的包子,还有三个,都递给他,少年接过去。
喻初刚拿出卖身契看了一眼,就发现包子已经全部消灭了,赶紧给他递水,少年捶了捶自己的胸口,暗骂自己没出息。
喻初回身从桌上拿起卖身契,放在烛火上,纸张逐渐燃起来,在他们面前慢慢消失了。
少年的目光从窗口收回来,落在那些灰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是没有说出来。
喻初把灰扫进了床头的簸箕里,她转过身,看着少年。
“从今天起,你不是任何人买的。”她说,“你愿意留下来就留下来,不愿意,随时都可以走。”
少年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她的脸,在午后的阳光里白得近乎透明。
站在门口,门板在他身后被风吹得轻轻晃着,吱呀吱呀的。
小官在喻初怀里打了个奶嗝,又开始抱着自己的脚啃,喻初笑了一下。
也没急着要少年的答案。
她把包袱里给小官买的小衣裳拿出来,叠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又把那顶藏蓝色的小帽子拿出来,扣在小官头上。
帽子有点大,帽檐遮住了他半只眼睛。他伸手去抓帽檐,抓了两下没抓住,嘴瘪了瘪。
喻初只好把帽子摘下来,放回抽屉里。
“我留下。”他听见自己说。
——
喻初把小官放在床上,用被子围好,转过身看着还站在门口的少年。
阳光从门框外面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屋子正中央的地面上。
他的脸在背光里看不清表情。
“好,名字。”喻初看着他,“你想叫什么?”
少年脊背微微一僵,他决定撒个小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破了一个洞的脚尖。
大拇指从鞋面的破洞里露出来,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把脚往裤腿后面缩了缩,又停住了,因为喻初的目光没有落在他的鞋上,而是落在他的脸上。
“没有名字。”他说。
喻初看着他,看了几秒。
她知道他在撒谎,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名字?
主要是书里也没写,她真的很想知道,问当事人,当事人果然三缄其口,不知道有多说不出口。
“那你自己给自己起一个。”她说。
少年抬起头,浅色的眼睛对着她的脸。
他想了想,想了好一会儿。
“我叫小齐。”他说。
喻初的眉头挑了一下:“什么?”
“小齐。”少年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
喻初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在开玩笑的意思。
一脸认真的装,喻初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
“行,小齐就小齐,小齐,你把门关上,风灌进来了。”
少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转过身,把门关上了。
门闩插进槽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他依旧站在门后面,背靠着门板,看着喻初把小官从被子里捞出来,抱在怀里,给他换尿布。
小官被折腾得哼唧了两声,嘴瘪了瘪,但没有哭。
喻初的手很快,旧尿布抽出来,新尿布塞进去,布带子系好,全程不到半分钟。
小官被她放回床上,打了个哈欠,又睡了。
喻初洗了手,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棉布褂子,递给小齐,少年刚准备伸手,喻初忽然抽回手:“在换衣服之前,我先带你去洗洗。”
他啊了一声,就被喻初带着到了不远处的澡堂里面,给搓澡师傅交代了一声,就把他交给对方了。
少年欲言又止,喻初把干净衣服递给他:“洗好了,记得穿新的出来。”
小齐接过褂子,低头看着手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靛蓝色棉布褂子。
布料是新的,摸上去很软,针脚密密的,袖口和下摆都锁了边。
“谢谢。”
喻初摆摆手:“师傅给他搓干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