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拍拍他的肩膀,示意张起灵去坐着等,张起灵摇摇头,伸出手想要握喻初的手,但是又想到了什么,他手指蜷了一下,又缩回了手。
无邪在床沿上坐下来,看着张起灵收回去的手什么也没说。
他的目光从那只手移到喻初烧红的脸上,从她的脸移到被子外面那截露出来的脖颈。
她睡着了,或者昏过去了,嘴唇翕动着在说什么,声音太轻了听不清。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其实喻初从来没有说过愿意。
她有说过不愿意吗?
没有,好像一次都没有。
是她没有拒绝的资格,或者说,她就算是拒绝,也会成为他们的工具对吗?
对,还有他自己,也把她当成工具对吗?每次想起那些事情,也是他理所应当的对吗?
无邪,你竟然心软了吗?无邪,你布局布了多久了,你心软了吗?
没有,我才没有心软。
他微微闭了闭眼,看着喻初的苍白的脸,想起那些清晰的记忆,脸上却又忍不住泛红。
一定没有,他才没有心软……
那么,明明是简单的触碰就可以,那么你,为什么又要那样对她,让这件事情成为了现在的局面,是你一手促成的无邪,是你,让这件事情覆水难收的。
邪恶和善良在他心里纠葛,不得其法,却又无法面对,他问自己,无邪,你真的知道,怎么办吗?
黎簇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他看了一眼无邪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张起灵蹲在床边的侧影,嘴唇动了一下,把热水碗放在门口的柜子上,转身走了。
走廊里传来他吸鼻子的声音。
王蒙端着水盆走过来,看到黎簇靠在墙上用手背擦眼睛,脚步顿了一下。
“你哭什么?”
“你有病吧,我那是被热水烫的了。”
王蒙撇了撇嘴,过来搂住他的脖子:“别看了,喻初有我老板他们照顾。”
——
她的面前忽然出现了一张白纸,光从纸的背面透过来,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可以看见了?她……可以看见了。
她只是一团意识,漂浮在虚空里,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白纸的中间出现了一条线,线很细,颜色很深,从虚空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把空白切成了两半。
线的两端各有一个托盘,很凉,很冰。
托盘很大,大得能装下一个人,事实上,其中一个托盘里确实装着一个人,是她。
她蜷缩在托盘里,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攥着衣角。
她的头发散在表面上,发尾垂到托盘边缘,在虚空的风里微微飘动。
天秤动了。
她所在的这一端沉下去,另一端升起来。
失重感从腹部涌上来,她的身体往托盘底部压了压,但托盘没有翻,连晃都没有晃一下,稳得像钉死在了虚空里。
另一端从白纸的边缘升起来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一边的东西,是人。
好几个人,她看不清楚,脸上像蒙了一层磨砂玻璃,五官模糊,轮廓模糊,连高矮胖瘦都分不清。
忽然她的心口出现了一个数字在跳动。
11。
她看着那个数字,又看着天秤另一端那几个人,忽然明白了这个天秤在称什么。
她在这边,他们在那边。
她的重量来自于他们的重量,她的沉浮取决于他们的沉浮。
如果他们的好感度涨了,她会沉下去,靠近他们那一端。
如果他们的好感度跌了,她会升起来,远离他们。
她永远是被动的那一个,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在天秤的两端之间来回摆动。
有人走近了,模糊的轮廓从那群人中分离出来,向她走过来。
她身体的反应比大脑快一步,肩膀缩了一下,脸偏过去把下巴埋进领口。
那人停下来,站在原地,没有继续靠近,她抬起眼皮,朝他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看不清楚,但那人站在那里没有再动,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的姿势像是想伸出手,又把手缩了回去。
托盘晃了一下。她又开始下沉了。
数字在跳:11……12……13……14……她沉得越来越快。
托盘在虚空中下落,风声从耳边掠过,她的发丝扬起。
白纸被风撕碎了,碎片从她身边飞过,每一片上都写着一个名字,她来不及看清,碎片已经化成了飞灰。
虚空变成了黑色,她沉到了底部,砸进了一片沙地。
她趴在那里,脸埋在沙里,挣扎着想爬起来。一只手从黑暗中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握着她,慢慢把她从沙里拉了出来。
她抬起头,面前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喻初。”那人叫她的名字。
沙子从她的手上滑落,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背上出现了一个刺青。
那双手忽然慢慢开始消失了,她什么都看不清了,又看不清了。
“喻初,起来。”是无邪的声音。
无邪的手从她的手腕上移开,覆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把她的手指从衣角上掰开,把自己的手塞进去。
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
他的体温比她低一些,她烧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炭。
“……多大的人了,睡觉还攥着衣服。”
他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鼻音很重。
喻初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睫毛蹭过枕头。
无邪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醒着?”他问。
没有,她想说,却只能动动他的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人从被子里捞了起来,靠在一个温热的胸口上,有人把碗沿凑到她嘴边,温热的液体灌进来,苦的,涩的,混着一股草药味。
她皱了一下眉,想把脸偏开,后脑勺就被人托住了。
“喝。”张起灵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又喝了两口,然后偏过脸把脸埋进了那个人的颈窝里,不想再喝了。
张起灵没有再灌,他把碗递给旁边的人,用手背擦了擦她嘴角溢出来的药汁。
她的皮肤滚烫,贴在他颈侧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