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几乎把所有人心里那点贪婪的火苗浇了个透。
喻初站在张起灵身后,手指攥着他的衣角,指尖冰凉。
她的胃部还在翻涌,嘴里泛着一股子苦味。
控制住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慌了就会犯错,犯错就会死,她不想死。
“喻初姐。”黎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而虚弱,“你还好吗?”
“还好。”喻初说,“你呢?”
“腿有点软。”黎簇老实回答,“站不起来。”
喻初伸出手,在空气中摸索了一下,摸到了黎簇的头发。
他的头发很软,像一把被雨淋湿的稻草。
她拍了拍他的头顶,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没事了,缓一缓就好了。”
黎簇“嗯”了一声,还是没有躲开她的手,他轻轻的碰了碰喻初的手心,暖暖的,好像妈妈。
旁边的地上,老郑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箱子的边缘,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手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那些金器被他亲手扔回了箱子里。
小何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但他的目光一直在宫殿的墙壁上扫来扫去,像是在寻找什么。
苏难站在人群前面,冷焰火的光芒已经熄灭了,深渊重新归于黑暗。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看起来是早已习惯了。
“关老板。”她开口,“我们现在怎么出去呢?”
无邪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中央区域的边缘,手电筒的光柱在墙壁上缓缓移动。
“能。”他说,“但要保持着平衡,每个人都不能错失一步,错一步可能就会害死大家。”
“怎么做?”
“不急。”无邪的手电筒光柱突然停在了某个位置,“先看看这个。”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光柱的方向看了过去。
宫殿的左侧墙壁上,原本光滑的玉石表面,出现了一幅画。
颜料在玉石的冷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深红色,像是被鲜血浸透的,在这种环境下更显得诡异非常。
“这是什么?”苏难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警惕。
无邪他蹲下来,手电筒的光柱从画的顶部扫到底部。
画的内容很简单,一个人形的轮廓,站在一个平台上,平台下面是深渊。
人形的对面,是另一个平台,两个平台之间,有一条细细的线连接着。
人形的身后,有更多的小人形,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在等待什么。
“这是……我们?”黎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凑到无邪身边,盯着那幅画,声音有些发飘,“这个站在平台上的人,是不是我们?”
“像。”无邪说,“但不是我们,之前可能还有很多人在这里过。”
他的手电筒光柱移到了画的底部。
那里有一行小字,字体和外面的月氏文不一样。
“能看懂吗?”苏难问。
无邪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看不懂。”他说,“但这种画不是单独存在的,下面应该还有。”
他把手电筒递给黎簇,蹲下来,用手指在画的边缘摸索了一下。
玉石墙壁的接缝处,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他的指甲嵌进去,轻轻一撬。
一块薄薄的玉石片从墙壁上脱落下来,露出下面的另一层壁画。
无邪的动作僵住了。
“怎么了?”苏难问。
无邪没有回答,他把那块玉石片放在地上,手电筒的光柱照进了墙壁的夹层。
里面是一幅更大的画,占据了整面墙壁。
画的中央,是一个巨大横置的,就像是天平一样的东西。
一端高,一端低,两端各站着一个人。
天平的下方,是深渊,深渊里密密麻麻地画着那些尖锐的铁刺,和刚才掉下去的伙计被刺穿时一模一样。
“跷跷板?”黎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可置信,“这画的是跷跷板?古人脑子有病吗?”
“不是跷跷板。”无邪看了黎簇一眼,“意味的是平衡。”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看明白了吗?这是一个机关。”他说,“一个需要平衡才能通过的机关。”
话音刚落,脚下的地板动了。
中央区域的地面,以箱子为中心,开始缓慢地倾斜。
像跷跷板一样,一端下沉,一端上升。
玉石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被强行扭转。
“怎么回事?!”老郑的声音在发抖,“我们没碰任何东西!”
无邪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柱照向宫殿的另一侧。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墙壁上,出现了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大约一米见方,黑漆漆的,看不到里面。
洞口的下方,是一块凸出的石台,石台的边缘,连着一条窄窄的石板路,一直延伸到中央区域的边缘。
“那个洞……是出口?”苏难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希望。
“也许是。”无邪说,“但要过去,得先过这个。”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
中央区域的地面已经倾斜了大约十五度,一端高,一端低。
高的那一端,正好对着那个洞口的方向,低的那一端,对着宫殿的入口。
“这是一个天平。”无邪说,“我们现在站的位置,是天平的中间,两边的人数和重量,决定了天平的平衡,只有在平衡的状态下,石板路才能承受重量。”
“你是说,”苏难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得自己走到天平的两端,保持平衡,才能过去?”
“对。”无邪说,“而且不能出错,一旦失衡,石板路会断,站在上面的人会掉下去。”
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关系着他们的命。
人群开始骚动。
“我不要站在边上!”老郑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尖锐,“刚才那个人掉下去你们看到了!下面全是铁刺!掉下去就死了!”
“那你站中间。”无邪的语气平淡,“中间最安全,但最后一个走。”
老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神在无邪和洞口之间来回跳动,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
“关老板,”苏难开口,“你来调度吧,这里你脑子最好使。”
无邪没有推辞。
他站在天平的中央,手电筒的光柱在每一个人身上扫过,像是一个棋手在审视自己的棋子。
“所有人,把背包和重物都卸下来,扔到一边。”他说,“每多一公斤重量,就多一分危险。”
背包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无邪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苏难身上。
“苏难,你带两个人,走到低的那一端。”他说,“你们的重量最大,能把天平压回来。”
苏难点了点头,点了两个身材魁梧的手下,走到天平低的那一端。
三个人站上去之后,天平微微动了一下,低的一端沉了下去,高的一端升了起来。
“高了。”无邪看着高的一端,“再过来一个人。”
一个伙计从中间走到了高的一端,天平晃了一下,又恢复了水平。
“好,停。”无邪说,“现在平衡了。”
他转向洞口的方向。
“石板路能走了。但一次只能过一个人,每过去一个人,天平就会失衡,需要调整。”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先过。”他说。
“不行。”苏难的声音立刻响起来,“你不能走,你走了谁来调度?”
无邪看了她一眼。
“小哥。”他说,“小哥能调度。”
张起灵站在喻初身边,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肯定。
无邪走到天平高的一端,站上了石板路。
石板路很窄,只有三十厘米宽,悬在深渊上方,没有任何护栏。
下面的黑暗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吞噬每一个失足的人。
他走得很稳。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踩在石板路的正中间,不快不慢,不急不躁。
喻初站在天平中央,听着他的脚步声,手指在张起灵的衣角上攥得很紧。
她突然想起刚才无邪说的那句话,“下次如果还这样,我们一起去死。”
这个疯子。
她骂过他疯子。
但现在,她突然有点理解他了。
当一个疯子有了想保护的人,他会变得更疯。
因为他不再怕死了,他大概会怕的是,那个人死在他前面。
无邪走到了洞口下方的石台上。
他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柱照向天平的方向。
“下一个。”他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丝回音。
张起灵低头看了一眼喻初。
“你走。”他说。
“我?”喻初愣了一下,“我走中间?”
“你走前面。”张起灵说,“我最后。”
喻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是一个瞎子,在一条悬在深渊上方的窄路上走,对她来说,和闭着眼睛走钢丝没有区别。
但张起灵把她的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
“走。”他说,“我数你的脚步声,保持平衡。”
喻初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盲杖没有了,她只能用脚去试探前方的路。
脚尖点在石板路上,一点一点地往前挪,速度慢得像一只蜗牛。
身后,张起灵的声音每隔几秒就传来一次。
“左,往左一点。”
“右。”
“直走。”
“停。跨过去。”
喻初按照他的指引,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石板路在她的脚下微微晃动,像是随时会断裂。她的腿在发抖,膝盖上的伤口被牵扯着,传来一阵阵刺痛。
但她依旧没有停,不管怎么样,她不能拖后腿,也不能害任何一个人。
是因为身后有人在等她。
还是因为她的眼睛,还没有看见。
“到了。”张起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喻初的脚尖碰到了石台的边缘,她往前一扑,双手撑在了石台上。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拉了上去。
是无邪。
他的手很凉。
“到了。”他说,声音很轻。
喻初蹲在石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腿软的差点站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