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天工院最深处那间专门加固过墙体的石头厂房内。
新的“黑龙一号”矗立在厚达五尺的水泥基座上。
锅炉两端已经按陈玄的要求,改成了半球形的鼓包。
通体上下布满了熟铁热铆的钉帽,排列得密密麻麻。
排气口上方架着一根粗壮的铁杠杆,杠杆末端压着一块足有五十斤重的铁砣。
陈玄围着这台庞大的机器转了三圈,目光寸步不离,
最后停在侧面那根用于测压的琉璃管前。
琉璃管外侧罩着一层细密的精钢网兜。
管内灌满了染成红色的水银。
在琉璃管后方的石板上,用朱砂和墨汁刻着三道醒目的标线。
第一道是黑线,第二道是黄线,最上面的一道是朱红线。
“记住我定下的规矩。”
陈玄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身后的墨渊,
“水银一旦越过黄线,那根铁杠杆如果没有自己弹开泄压,就准备手动开主气阀泄力。
如果水银碰到最上面的朱红线,立刻停火,所有人退出厂房,谁都不许凑近半步。”
墨渊重重地点了头。
这半个月来,他带着两百名顶尖工匠,几乎住在了这间厂房里。
人瘦得脱了相,眼窝深得能直接搁下铜钱,但眼神中的狂热却不减反增。
“先生放心,五百七十三个铆钉,全是用红透的熟铁冷缩锁死的。
杜仲胶圈我们连夜打磨了三十个备用,密封绝对没有问题。”
墨渊的声音极度沙哑。
陈玄抬手摸了摸排气口下方的那个安全阀芯。
“大秦现在没有精密磨床,你们手工打磨出来的阀芯,不可能做到绝对的正圆。
一旦受高温膨胀,卡死的风险极大,所以盯紧水银,绝不能有侥幸心理。”
“属下明白!”墨渊后退一步,转头看向站在四周待命的工匠。
“准备完毕!开风口,点火!”
指令下达。
几名光膀子的工匠立刻将燃烧的火折子丢进炉膛,底部的上等焦炭迅速燃起亮白的火光。
粗大的双向风箱被四名大汉拼命推拉。
水流在巨大的锅炉内部开始翻滚,沉闷的咕嘟声透过厚重的钢板传了出来。
整个石头厂房内的温度开始直线上升。
所有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根琉璃管。
一炷香后,水银柱开始产生肉眼可见的位移。
红色的水银一点点往上爬,精准地压过了第一道黑线。
“气压到黑线了!”
观测的石磐大声报数。
“开主气阀门!”墨渊猛地挥手。
两名大汉转动黄铜大转盘。
“呲——!”
高压蒸汽顺着管道粗暴地灌入气缸。
“活塞动了!”
脚手架上的工匠扯着嗓子大喊。
千斤重的精钢活塞杆被高压蒸汽推着,从气缸中缓缓向前撞去。
铸铁曲轴跟着发力,两丈宽的生铁飞轮开始缓缓挪动。
第一圈,缓慢而沉重。
第二圈,速度开始加快。
第三圈,低沉的钢铁轰鸣声在整个厂房里炸响,地面开始随着飞轮的转动发生有节奏的震颤。
这一次,那些经过反复配比捶打的杜仲复合胶圈死死咬住了活塞杆。
没有一丝蒸汽从缝隙里漏出来,所有的能量全被转化为向前的推力。
“没有漏气!转起来了!”
工匠们发出激动的吼声。
墨渊攥紧双拳,一双通红的眼睛死盯着飞轮。
“把离合齿轮挂上!”
陈玄站在安全距离外,大声下达第二道测试指令,
“接通外面的三千斤水压落锤,看看它的实际拉力!”
“挂齿轮!”
墨渊大步上前,亲自拉动一根粗大的熟铁拨杆。
“哐当!”
外部的传动齿轮与蒸汽机主轴猛烈咬合。
火星四溅中,庞大的动能顺着粗壮的牛皮传送带传导而出。
厂房另一侧,那台平时需要三十个青壮踩动水车才能拉起的重型锻打落锤,此刻被蒸汽机轻而易举地提起。
三千斤的铁锤升至两丈高空,然后猛然砸下。
“轰!”
坚硬的精钢砧板发出刺耳的撞击声,地面的震动传到了每个人的脚底。
“又抬起来了!速度比水力快了三倍!”
石磐激动得浑身发抖,“先生!这力量根本不是人间的手段!”
但是陈玄的脸色却没有丝毫喜悦,反而瞬间变得铁青。
“别管锤子!看琉璃管!”陈玄厉声怒喝。
所有人猛地回头。
琉璃管内的红色水银柱,已经冲过了黄线,并且还在以极其可怕的速度向上蹿升!
“停火!抽焦炭!”陈玄立刻下达紧急命令。
但是燃烧的焦炭即使被抽走,厚达五尺的砖石炉膛内依然积蓄着恐怖的余热。
锅炉内部的水还在剧烈沸腾,疯狂转化为体积膨胀数百倍的高压蒸汽。
陈玄猛地抬头看向排气口上的重锤安全阀。
按照物理设定,压力一旦超过黄线,那五十斤的铁砣就该被蒸汽的推力顶开,自动排气泄压。
但是此刻,那根铁杠杆纹丝不动,铁砣稳稳压在上面,连一丝缝隙都没有露出来。
“泄压阀卡死了!”
陈玄额头渗出冷汗。
大秦工匠手工打磨的公差,在两百多度的高温下彻底暴露了致命缺陷。
阀芯金属受热极度膨胀,与阀座死死卡在了一起,彻底锁死了这台蒸汽机唯一的呼吸口。
水银柱势如破竹,直接逼近了最顶端的朱红线。
锅炉中段的一块钢板表面,隐隐鼓起了一个暗红色的凸包。
这是精钢板承受不住内部的恐怖压强,发生物理形变的预兆。
“退!所有人全退出去!”
陈玄指着大门狂吼,“要炸膛了!不要管机器,逃命!”
听到“炸膛”两个字,上次死伤惨重的阴影瞬间涌上众人心头。
工匠们丢下手中的工具,连滚带爬地往厂房大门外冲去。
但是,墨渊没动。
他死死盯着那道还在上升的水银柱,然后猛地转过身,冲向墙角的水缸。
那里泡着几床用来防火的厚实棉被。
墨渊一把扯出最重的一床湿棉被,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在自己身上。
接着,他反手从兵器架上抄起一柄三十斤重的精钢长柄大锤。
“巨子你干什么!快跑!”
石磐刚跑到门口,回头看到这一幕,急得想要冲回来拉人。
“别管我!出去!”
墨渊一肘撞开石磐的手臂。
“这台机器要是就这么炸了,咱们连它到底能扛多大压力都不知道!”
“那道朱红线,是大秦第一次摸到精钢承受的极限!这个记录要是丢了,下一台还得拿人命去填!”
说完,他裹着滴水的棉被,朝着那台随时要爆开的钢铁锅炉狂奔过去。
“墨渊!滚回来!”
陈玄冲上前想要拽人,但却晚了一步,只抓住了棉被的一角。
蒸汽在机器内部发出刺耳的尖啸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墨渊冲到卡死的阀门正下方,仰头看了一眼那根被高温烧得发红的铁杠杆,
双臂肌肉瞬间暴起,举起了手中的精钢长锤。
“我砸的不是一个阀门,是大秦的命门!”
墨渊大喝一声,长锤带着风声,抡圆了直接砸了上去。
“哐!”
第一锤重重砸在杠杆末端,震出大片火星。
但是杠杆纹丝不动,卡死的阀芯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
水银柱彻底顶在了朱红线上。
锅炉表面的暗红色鼓包再次扩大了一寸,接缝处的几颗熟铁铆钉甚至发出了崩裂前的细微声响。
墨渊身上棉被吸附的水分,在恐怖的高温下被瞬间烤干,冒出浓烈的白汽。
他咬死牙关,不退反进,再次举起长锤。
“哐!”
第二锤砸下。
这一次,五十斤的铁砣被砸得晃动了一下。
卡在里面的阀芯发出摩擦声,松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给老子开!”
墨渊借着大锤反弹的力度,在半空中转身,将全身的力气全部压在锤柄上,
对准杠杆根部狠狠砸下了第三锤。
“哐——!”
巨大的反震力直接让墨渊的虎口瞬间撕裂,鲜血飞溅。
但那根胀死的阀芯,终于被这几十斤的重击生生砸脱了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