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
憋在锅炉里无处释放的高压蒸汽,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从排气阀中呈爆发式的喷流狂喷而出。
粗大的白色气柱直冲屋顶,直接将上方两尺厚的砖瓦屋顶冲出了一个大洞,几十片瓦片被气浪掀飞到百步之外。
墨渊被那股猛烈的热浪正面击中,连人带锤被掀飞出去,重重砸在三丈外的石墙根下。
琉璃管里的红色水银柱,在超越朱红线顶端的位置死死停顿了片刻,随后跟着蒸汽的泄出,开始迅速回落。
锅炉表面那个暗红鼓包,也随着压力的锐减,一点点瘪了回去。
没有炸。
整间厂房弥漫在浓厚的白雾中,到处都是沸水蒸发的腥味。
陈玄大步冲进白雾,紧随其后的几个工匠手忙脚乱地跑到墙角,把掩埋在碎砖下的墨渊扒了出来。
那床厚实的湿棉被已经被彻底烤焦。
墨渊的头发和眉毛被燎掉了一大半,握着大锤的右手更是皮开肉绽,深可见骨。
但是他却没有昏死过去,而是握着那柄精钢长锤,对着陈玄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起来。
“先生……我记下来了……”
墨渊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用完好的左手,
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一片被烤得发烫的铁板。
铁板上面,用笔潦草地刻画着几个粗细不一的数字和刻度。
“水银顶到朱红线之后,那个暗红色的鼓包撑了整整三息时间没有炸。压力管里的顶端刻度。”
墨渊把铁板递给陈玄,
“这就是咱们大秦的钢材,在高温下能够扛住的绝对死线。”
陈玄接过那片带着血迹和黑灰的铁板,看着上面用命换来的数据,陷入了沉默。
在这片没有任何后世理论作支撑的废墟上,大秦的工匠用最惨烈的血肉之躯,
硬生生砸开了一条属于他们自己的重工业参数。
有了这个精准的临界值,以后再造锅炉,需要加多厚的钢板,
留多大口径的泄压口,就再也不用工匠们拿命去蒙了。
“先生,这台机器没炸……是不是说明成功了?”
陈玄反手握住墨渊颤抖的左手,直视着对方烧焦的面孔。
“差不多,大秦不仅能制造它,还能让它推着大秦的疆域走到世界尽头。”
陈玄站起身,看着四周那些眼眶通红的工匠,语气斩钉截铁。
“所有人歇三天!把这个阀门拆下来,把铁砣的重量减轻一半。
阀芯重新打磨,给金属热胀留下足够的公差余地。”
“下一次点火,它绝不会再卡住。”
墨渊听到这句话,僵硬的肌肉彻底放松下来,然后咧嘴一笑,双眼一翻,昏死在石磐的怀里。
三天后的清晨,渭水北岸。
一千名黑冰台铁卫将天工院最大的一处石头厂房围得水泄不通,外围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玄黑色的甲片在寒风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厂房正中。
嬴政负手而立,玄黑龙袍的下摆被地面的气流吹得微微拂动。
李斯、蒙毅、王翦等朝廷重臣分列两侧,大气都不敢喘。
场内除了粗重的呼吸声,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在那台漆黑庞大的机械上。
墨渊半张脸缠着渗血的麻布,右手夹着两块硬木板,用布条强行吊在脖颈下。
他熬出血丝的眼底透着一股癫狂,用仅剩的左手,一把攥住新换上的泄压杠杆。
“先生!泄压铁砣削掉了一半重量。”
“阀芯留足了缝隙,这次就算它把锅炉底烧穿,也憋不死!”
陈玄视线扫过最核心的几处部件。
杜仲熬制的复合胶圈将接缝卡得严丝合缝,半球形封头上的熟铁大铆钉深深咬进钢板。
侧面琉璃管内的红色水银,安静停在最底部的黑线之下。
毫无瑕疵。
陈玄退开两步,冰冷的声音落入所有人耳中:
“点火。”
指令下达,两名赤膊工匠抓起燃烧的火把,狠狠掷入底部炉膛。
大秦最上乘的洗煤焦炭立刻被引燃,刺目的亮白火光轰然蹿升。
四个壮汉拼了命地推拉巨大的双向风箱,风声呼啸。
水开了。
沉闷的撞击声顶着厚钢板一下下传出,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发烫,热浪烘干了地砖缝隙里的水汽。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盯着那根决定生死的琉璃管。
水银柱开始往上爬!
越过黑线,一寸寸逼近那条曾经让大秦工匠当场横尸的黄线。
有几个几天前受了伤的老工匠额头冒出冷汗,腿脚发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水银碰到黄线的刹那......
“呜——!”
一声极其尖锐刺耳的汽笛声,猛地从锅炉顶端炸响!
那是陈玄连夜加装的泄压铜哨。
内部过载的高压蒸汽自动冲开了减重后的铁砣,化作一道直冲房顶的白色高压气柱,顺着铜管狂飙而出。
没炸膛!安全阀扛住了高温高压的冲击,自己把劲泄了!
工匠们先是死寂,接着厂房里爆发出掀翻屋顶的嘶吼声。
“没炸!它自己出气了!”
墨渊浑身脱力,反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盛水木桶,扯开嗓子大吼:
“开主气阀!给老子开开!”
两名壮汉猛扑上去,手臂青筋暴起,拽着黄铜大转盘狠狠一拧。
“呲——!”
被释放的高压蒸汽轰然涌进巨型气缸。
千斤重的精钢活塞杆被这股恐怖的力道猛然推出。
底部的铸铁曲轴瞬间吃力,直接带起两丈宽的生铁飞轮转动起来!
陈玄猛然压下手臂:“挂离合!上锤!”
“诺!”
石磐扑到控制台前,拉下熟铁拨杆。
齿轮猛烈撞击咬合,火星四溅。
飞轮那庞大的动能顺着粗大的传动轴压向一侧的工作台。
在那上面,挂着一柄需要三十名青壮踩动水车才能勉强拉起的五千斤精钢重锤。
重锤被机括毫不费力地拉上两丈高空。
接着,狂暴砸下!
“轰!”
生铁火星炸向四周,地面传来一阵让人腿脚发麻的剧震。
起!落!起!落!
没有任何停顿,不需要换人歇息。
那种纯粹且冰冷的工业暴力节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他们引以为傲的勇武常识踩成了肉泥。
王翦盯着那柄毫无倦意的锻锤,眼睛里映出不断迸发的铁树银花。
他连去摸剑柄的动作都没有。
在这头不用吃喝的钢铁怪物面前,血肉之躯的军阵冲锋就是个笑话。
“陛下……”
王翦出声,嗓子干涩,
“少府打一副能扛刀劈的精铁甲,十个熟练铁匠得没日没夜砸上三天。
碰上冬天渭水结冰,水车一停,大秦军工的命脉就断了一半!”
蒙毅握紧了拳头,鼻腔里全是硝烟和水汽的味道:
“有了这东西……大军要多少刀枪火炮,它就能打出多少!”
陈玄走到重锤旁,声音盖过震耳欲聋的打铁声。
“它不吃粮,也不喊累。”
“只要煤不断,这就是大秦永不力竭的工兵。一天砸不完,就连砸十天!大秦前线要多少斤钢铁,它就砸多少斤出来!”
嬴政站在原地。
滚烫的热浪掀动他头顶的帝王珠旒。
一步步走到那厚重的水泥基座前,手掌直接按在台面上,感受着那霸道至极的金属震颤。
“好!好一头不知疲倦的机器!”
嬴政霍然转身,大袖一挥,凌厉的目光刮过那些满身血污、目瞪口呆的工匠。
“将士在前线拿命去换寿命!你们在天工院替大秦造出这等神物,同样是泼天大功!”
“李斯!”
“臣在!”
“记下来!墨渊,及全场所有参与此事的工匠,不问出身不问奴籍,
悉数录入《黑龙寿籍》,每人延寿五年!墨渊拿命去试,再加五年!”
圣旨在轰鸣声中砸下,全场轰动。
“谢陛下!”
几十个断指流血的糙汉子,齐刷刷跪倒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额头砸出响声,有人直接扯着嗓子大哭起来。
墨渊双膝磕地,泪水混着黑灰冲刷着脸颊。
他们这群连饭都吃不饱的泥腿子铁匠,真硬生生从老天爷手里,凿出了长生的大门!
陈玄冷眼看着这一切,在脑海中果断下令:
“系统,开直播。”
湛蓝色的全息光幕跳出。
镜头径直锁死那台吞吐着白烟的巨型机器,以及那柄不断起落的五千斤锻锤。
短暂的卡顿后,直播间弹幕彻底失控。
“我靠!蒸汽锤被老祖宗手搓出来了!”
“杜仲胶圈加红铁热铆,这特么是跨越两千年的重工降维打击啊!”
“这汽笛声听得上头!大秦起飞!”
各种超级打赏的特效铺满屏幕,陈玄视线边缘的气运值面板开始狂飙。
一千万!两千万!三千万!
仅仅一炷香功夫,气运值已经翻到了极其恐怖的数字。
陈玄没有理会数字的跳动,眼前这台吐着白气的机器,才是大秦碾平地球的底气。
半个时辰过去,锻锤依然在不知疲倦地起落。
嬴政收回手,走到厂房门口,伸手指向西方那片苍茫的天际。
“先生,造一台不够,朕要它拉着几十万石军粮,在地上跑。”
“朕要让这轰鸣声沿着铁轨,从咸阳一路炸响到西域,碾平那个叫罗马的城头!”
陈玄看着他:
“陛下可知,要造百台铁车在地上狂奔,需耗费举国之精钢,征调大秦所有民夫,这是个吞金食肉的无底洞。”
嬴政冷哼一声,眼底升起暴戾。
“钱粮不够,就让萧何印交子,去吸西域全天下的血!”
“劳力不够,就让韩信拿大炮去抓草原外族!”
嬴政单手按住太阿剑柄,威压横扫四野。
“铁轨铺到哪,朕的火炮就杀到哪!敢挡路的人,连人带城,全给朕填进铁轨下面当路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