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听到这句话,神色稍缓,这才是臣子的分寸。
建言而不越权,献策而不代决。
……
五日后,咸阳,章台殿。
嬴政看完陈玄奏疏,又翻开陈平此前几份密报。
一份一份,从头看到尾,殿内只有李斯、蒙毅、萧何三人。
嬴政没有立刻说话,李斯看完密报后,率先开口。
“陛下,此人确有才。但出身微贱,曾为亭长,又是罪囚。若骤然提拔,恐令法吏非议。”
萧何却道:“陛下,刘季确有统人之能。臣与他同出沛县,知其为人。”
他停了一下。
“他不善文牍,不长算计细账,却善使人,善看势。若放在御史府,他无用。若放在工地,他有大用。”
李斯看向萧何。
“萧府丞,你不避乡党之嫌?”
萧何拱手。
“臣正因与他同乡,才不敢隐瞒。”
“他有才,也有野性。若不用,埋在罪囚中,是隐患。若用而不制,也是隐患。”
嬴政抬眼,“那便用而制之。”
四个字,殿内顿时一静。
嬴政将陈玄奏疏放在案上。
“先生说得对,大秦要的是能办事的人,不是只会叩首称忠的人。”
“刘季既会调人,便让他调。”
“既会修路,便让他修。”
“既能聚众,便把众人交给他,也把法绳套在他脖子上。”
李斯问:“陛下欲授何职?”
嬴政道:“直道修筑都管,秩比六百石,归陈平节制。”
萧何眼皮一跳,这个官不算低。
但也不算自由,它不入九卿,不掌兵权,不离工程。
权力全在直道上,枷锁也全在直道上。
嬴政继续道:“免其罪囚之身,复黔首籍。”
“但诏书另附密令。”
他抬起一根手指。
“其一,不得离直道工程。”
第二根手指。
“其二,不得私结兵卒。”
第三根。
“其三,其所调罪囚、战俘、雇工,皆由陈平核册,御史府月查。”
第四根。
“其四,若有聚众、私逃、隐瞒工数、私藏兵器之事——陈平可先拿后奏。”
四条密令,每一条都是一道锁。
李斯拱手,“陛下圣明。”
嬴政淡淡道:“朕不是赏他,是给他一条路。”
“他若会走,便替大秦走到西域、漠北、岭南,他若走歪......”
嬴政没有说完,但殿内所有人都听懂了。
陈平知道该怎么做。
蒙毅低头,“臣这便拟诏。”
嬴政看向殿外,天色已暗。
“传。”
……
十二标段。
诏使抵达时,工地上正好停工换班。
秦军列队,劳工、罪囚、战俘、雇工分区站定。
刘邦站在人群里,手上还沾着石灰和泥。
他看着那名手持诏书的内史,心里越来越沉。
卢绾低声道:“季哥,不会又是冲你来的吧?”
刘邦没有回答。
樊哙咬牙道:“怕什么?咱们又立功了。”
刘邦苦笑,“有时候,立功比犯错还麻烦。”
这时,内史展开诏书。
“制曰。”
全场安静,连风都像是屏了一口气。
“沛县刘季,前以罪隶工程。然于直道修筑之中,屡能察地势,分工序,定流转。”
“曾于冰河桥墩先行入水,使工程不误。今又于十二标段爆破之后,定滚石下山、分道清渣之法,使阻路碎石得以速清。”
“其才可用,其功可录。”
刘邦听到这里,心里猛地一跳。
内史继续念道:”
“今免刘季罪囚之身,复黔首籍。”
人群里顿时一阵骚动。
卢绾眼睛一亮,樊哙差点笑出声。
刘邦却没有笑,他看见陈平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被赦免的人。
更像是在看一件刚刚被重新编号的工具。
内史声音继续响起。
“另设直道修筑都管一职,以刘季任之,秩比六百石,归直道工程大都护陈平节制。”
“总领直道全线民夫、罪囚、战俘之调配、记工、考核、清渣、转运诸事。”
“凡各标段劳力调配、工序分派、记工核验,皆可呈大都护后施行。”
每一句都是权,每一句也都是锁。
“不得擅离工程,私结兵卒,隐匿工数,窝藏逃亡罪囚、战俘。”
“有违者,依法从重,钦此。”
诏书念完,工地上没有欢呼,所有人都看向刘邦。
前几日,他还是戴着镣铐的罪囚。
今日,他成了秩比六百石的工程官。
这一步,太大了,大到没人敢立刻反应。
卢绾张了张嘴:“季哥……你成官了?”
樊哙也愣住了。
“六百石?这得管多少人?”
刘邦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慢慢攥紧。
免罪、复籍、授官。
听起来每一个字都是恩典。
可合在一起,却像一条更粗的铁链,直接套住了他的脖子。
以前他是罪囚,干得慢,最多挨鞭子。
能躲就躲,能混就混,可现在不一样了,他要管全线劳工。
他自由了,但再也不能藏在人群里了。
内史看他迟迟不动,提醒道:
“刘都管,接诏。”
刘邦回过神,他上前双手接过诏书,然后俯身一拜。
“臣刘季,谢陛下恩。”
他停了一下,又把头压得更低。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陈平走到他面前,“刘都管。”
这个称呼一出口,周围许多人的神色都变了。
刘邦低头道:“大都护。”
陈平看着他,“陛下给你官身,是让你办事,不是让你享福。”
“臣明白。”
“直道全线工册,今晚送到你帐中。”
陈平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十二标段清渣三日内完成,第八标段桥梁、第三标段路基、第五标段商栈转运,你都要重新核一遍。”
刘邦喉咙发干,“遵令。”
陈平又道:“你过去是罪囚,可以说不知道。”
“从今日起,你是秦吏。再出差错,就按秦吏论罪。”
刘邦抬头看了陈平一眼,陈平的眼里没有杀意,但比杀意更冷。
“我记下了。”
陈平转身离开,人群终于开始低声议论。
卢绾和樊哙围上来。
“季哥,这是好事吧?”
刘邦看着手里的诏书,纸很轻,却压得他手腕发沉。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
“好事。”
樊哙道:“那你怎么这副脸色?”
刘邦把诏书慢慢卷起来。
“以前咱们是被人赶着修路。”
“现在,是我要赶着别人修路。”
卢绾一怔。
刘邦抬头,看向远处那条还没完全清开的山口。
山后,是还没修完的直道,直道尽头,是咸阳。
他忽然明白了,从今天起,那个想着混完刑期、回沛县继续喝酒赌钱的刘季,已经没了。
活下来的,是大秦直道修筑都管,刘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