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十二标段灯火未熄。
爆破后的碎石坡上,铜锣声一阵接一阵。
“锣三响!退!”
坡上,十几名罪囚将长撬棍卡进石缝。
同时发力,一块半人高的巨石晃了两下,顺着斜坡轰然滚下。
半坡两侧,匈奴战俘和秦人雇工握着长杆,谁也不敢站正面。
只在侧面拨动方向。
巨石轰隆隆滚入左侧滑道,最后砸进坡下提前挖好的浅坑。
整个坡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左道,大石一块!”
“记上!”
坡下记工吏立刻在纸册上落笔。
大石入左道,中石入中道,碎石入右道。
砂砾另筛,分得清清楚楚。
原本堵死山口的乱石堆,正被一层一层削下去。
卢绾站在坡下,看着来回奔走的刘邦,低声道:“季哥,这法子真成了。”
樊哙擦了一把脸上的灰:“再这么干两日,炮车都能过去。”
刘邦没接话,他看了一眼远处的监工营帐。
帐外有黑甲锐士守着,陈平在那里,陈玄也在那里。
刘邦心里很清楚。
这活干成了,他未必有好处,可干不成,他一定先死。
……
监工营帐内。
陈玄坐在案前,陈平、蒙毅分坐两侧。
帐内摆着十二标段的地形图,还有几张新绘的爆破布孔图。
灯火映着三个人的脸,各有深浅。
蒙毅盯着图看了许久,终于开口。
“先生,今日开山之法,若用于攻城……”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后半句不用说,帐内三人都明白。
陈玄放下茶盏。
“若守城一方在城墙根下预埋足量火药,等攻城军靠近再点火。”
他看着蒙毅,“蒙将军觉得,攻城之兵还能剩多少?”
蒙毅脸色一变,他见过火铳,见过瓦罐雷,也见过红衣大炮。
但今日三万斤火药从山腹炸开花岗岩,他才真正明白一件事。
这东西一旦失控,会是什么下场。
蒙毅沉声道:“此法绝不可外泄。”
陈平也道:“不止不可外泄,也不可轻易下放军中。”
他顿了一下。
“军中士卒勇则勇矣,但未必懂药量、孔深、堵塞、引信。稍有差错,便是自毁。”
陈玄点头。
“所以,此法暂时只能由天工院直辖。”
“将来若要军中使用,也必须先设专门工兵。学会测山、打孔、算药、验风、清场。”
“没有这些,谁碰谁死。”
蒙毅拱手。
“我明白,此事回咸阳后,臣会奏请陛下,将爆破之法列为天工院绝密,非诏不得外传。”
陈玄道:“正该如此。”
陈平看了陈玄一眼。
他知道陈玄今夜叫他们来,不只是为了爆破。
果然,陈玄将案上的地形图推到一旁。
“今日还有一事。”
蒙毅问:“何事?”
“刘季”
帐内安静了一瞬,陈平没有意外,只是眼神沉了沉。
蒙毅皱眉:“那个沛县罪囚?”
陈玄道:“正是他。”
陈平开口:“先生也注意到他了。”
“很难不注意。”
陈玄看向帐外,远处铜锣又响了三声,随即传来巨石滚落的闷响。
“山崩地裂之后,数千人都在发懵。他第一个看清碎石坡的走向,又能立刻分出滑道、撬石、拨向、分料、记工。”
陈玄收回目光。
“此人不是只会耍小聪明。”
陈平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封纸卷,放在案上。
“臣此前所有密报,皆已呈陛下。陛下命人转示先生,想必先生已经看过。”
“看过。”
陈平道:“臣最初写他,市井之徒,略有小智。”
“后来改为善察人心,可堪小用。”
“冰河下水后,臣又写能与众共苦,有驭人之才。”
说到这里,陈平停了一下。
“最后一封,我只写了一个字。”
蒙毅问:“什么字?”
陈平道:“危。”
这个字一出口,帐内气氛就变了。
蒙毅没有反驳,他今日也看见了。
刘季不是王翦那种名将,也不是韩信那种兵仙。
但他能让罪囚、雇工、匈奴战俘都听他的号子,这种本事,放在乱世里,确实危险。
陈玄问:“陈大都护打算如何处置?”
陈平平静道:“直道未成之前,用。直道成后,除。”
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工具的去留,蒙毅看了陈平一眼,没有说话。
这确实是陈平会做出的判断。
陈玄却直接摇头。
“糊涂。”
陈平眉头一动,陈玄声音冷了几分。
“这样的人才,你第一反应不是怎么纳入大秦制度,而是怎么杀掉?”
陈平道:“先生,此人若生异心,后患不小。”
“所以才要用。”
陈玄看着他,“陈平,你比谁都清楚,杀人只能解决眼前的问题,不能解决天下的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大秦以后要修的,不止八百里直道。”
“要开的,不止十二标段这一座山。要运的,也不止上郡这一条粮道。”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一路向西。
“南粮北运,需要人统筹,西域开路,需要人统筹。”
“煤矿、铁矿、水泥窑、军站、商栈、战俘营全都需要人统筹。”
手指收回,陈玄转身看着陈平。
“刘季这样的人,若被丢在泥里,他会自己找一群人抱团取暖。若被逼到绝路,他就会想办法撬开一条活路。”
他伸手点了点案上的纸卷。
“这种人不能闲着,也不能放着,更不能逼到大秦对面。”
陈平眼神微动。
蒙毅问:
“先生的意思是,给他官身?”
陈玄道:“给他官身,给他责任,给他规矩。”
“也给他一副更重的枷锁。”
陈平没有立刻说话,他已经听懂了。
杀刘季,是最简单的办法,但也是最浪费的办法。
若给刘季一个身份,让他管劳工、管战俘、管调度、管记工,让他每天都在陈平的制度下运转。
让他每一分本事都耗在直道上,那他就不再是藏在人群里的隐患。
而是大秦工程体系里的一枚钉子。
钉得越深,越拔不出来。
陈玄继续道:“忠心不是靠杀出来的。”
“忠心靠制度,靠利益,靠前途,也靠刀。”
“让他知道,他想活得好,就只能替大秦修路。”
“让他知道,他功劳越大,官位越高,身上的绳子也越紧。”
“让他知道,陛下能把他从罪囚提成官,也能一纸诏令把他打回尘土。”
陈平缓缓拱手。
“先生所言,平受教。”
陈玄看向他。
“这不是我一人能定的事,刘季是否可用,如何用,最终要由陛下决断。”
说完,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递给蒙毅。
“蒙将军,劳烦你连夜送往咸阳,此事不宜拖。”
蒙毅起身接过。
“我即刻派人急送。”
陈玄补了一句,“奏疏中我只言可用,不言必用。陛下自会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