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几名秦吏、雇工头目、罪囚头目被押到坡下。
刘邦也在其中。
他本不想出头。
可第三标段突击组之前几次被陈平点名,如今这种清渣苦活,监工第一个就想到了他。
刘邦低着头,不吭声。
陈平看着众人。
“山已开,碎石挡路。谁有办法,能快清此地?”
没人说话。
秦吏想的是调人、搬石、架木。
雇工头目想的是加钱、加饭、加绳索。
罪囚们想的是别被派去送死。
陈平目光扫过刘邦,淡淡道:“刘季,你看了这么久,也没话说?”
刘邦心里一沉,他很想说没有。
可他知道,自己若真说没有,接下来就是几千人一起被赶上碎石坡,用命去试。
那样死得更快。
刘邦抬头,看了一眼碎石坡,又看了一眼豁口两侧的山势。
他咬了咬牙。
“大都护,罪囚斗胆说一句。”
“说。”
“不能搬。”
旁边一名秦吏皱眉:“不搬,难道让石头自己飞走?”
刘邦指着坡面。
“不能往上搬,也不能一筐筐往下抬。石头本来就在高处,坡又斜,只要让它自己滚下去。”
陈平眼神微动。
石磐也转头看向刘邦。
刘邦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线。
“这里是豁口,这里是碎石堆,先不要全员乱上。”
“第一拨,用长撬棍,在上面专门撬松大石。撬之前先喊号,下面人全部避开。”
“第二拨,在半坡两侧,不站正面,只用长杆拨方向。先清出三条滑道,大石进左道,中石进中道,碎石和砂砾进右道。”
“第三拨,在坡下等。大石滚下来,不要砸碎,留着做桥墩、路肩和挡墙。中石再分,能铺路基的铺路基。小石直接筛出来,拌水泥用。”
他说到这里,胆子大了些,又补了一句。
“若从上到下都有人乱搬,车上不去,人下不来,必堵。若让石头自己走,人只管拨它去哪儿,快得多。”
陈平盯着地上的草图,没有说话。
这不是奇谋。
但极实用。
分层、分道、分料、再用。
和刘邦之前在第三标段提出的“满车左行、空车右行、工序分开”,本质一样。
此人总能从混乱里看出流向。
人怎么走,车怎么走,石头怎么走,他像是天生就能看明白。
石磐蹲下来看了片刻,点头道:
“可行,但要先清危石,滑道两侧必须设木桩和绳索,不然石头滚偏,会死人。”
刘邦立刻接道:“死人也得死在规矩里,每次撬石前,敲铜锣三下。锣响,人退。石停,再上。”
陈平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熟。”
刘邦背后一冷,立刻低头。
“罪囚只是常年押送徭役,见过山道堵车。”
陈平没有拆穿他,只转身下令。
“按他说的办。”
秦吏一怔:“大都护,用罪囚之策?”
陈平冷冷看过去。
“本都护要的是路,不是脸面。”
那秦吏立刻闭嘴。
陈平继续道:“石磐负责危石和滑道。刘季,带第三标段突击组,试第一条滑道。”
刘邦嘴角一抽。
果然。
出主意的人,最先上去送命。
但他不敢推辞,只能拱手。
“罪囚遵令。”
陈平走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刘季,你最好把这件事办成。”
刘邦低声道:“办不成,罪囚也没命。”
陈平看着他。
“办成了,你也未必轻松。”
刘邦心里一紧。
陈平却已经转身离开。
半日后,第一条滑道清出。
十几根粗木桩打进坡面,两侧拉上麻绳。上方罪囚用撬棍卡进石缝,听刘邦号子一起发力。
“退!”
铜锣三响。
坡面上的人迅速撤到两侧。
一块磨盘大的岩石被撬松,先是晃了一下,随后顺着坡道滚下。
半坡的匈奴战俘用长杆顶住侧面,硬生生把它拨进预定滑道。
岩石一路滚到坡下,砸进提前挖好的浅坑里,泥土和碎石飞溅。
坡下秦吏立刻喊道:“大石一块!可用!”
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原本需要几十人抬半个时辰的大石,如今只需上方十几人撬动,中间几人引导,便能滚到坡下。
陈平站在远处,看着记工吏不断报数。
“第一滑道,大石十二,中石三十七,小石四车。”
“第二滑道清出。”
“右侧碎石可直接筛料。”
到傍晚时,原本堵死豁口的碎石坡,已经被清出一道窄窄的通行缝。
虽然还不能走炮车,但人和轻车已经能通过。
蒙毅从后方赶来,看过之后,沉声道:“再有十日,重车可过。”
石磐摇头。
“若三条滑道都成,五日足矣。”
陈平看向刘邦。
刘邦正坐在坡下,抱着一碗热汤,手还在抖。
他不是不怕。
刚才有一块石头滚偏,离他只有半丈。若不是樊哙拽了他一把,他已经被碾成肉泥。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把滑道跑通了。
陈玄站在陈平身侧,也看着刘邦。
“此人用得好,抵得上一队监工。”
陈平低声道:
“先生,此人不可予兵权。”
陈玄笑了笑。
“我知道。”
历史上的刘邦,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勇武,而是能把人拢到自己身边,让所有人觉得跟着他能活,能吃肉,能有盼头。
这种人,若生在乱世,就是开国之主。
若放在大秦这台机器里……
陈玄看着那条被碎石滚出来的滑道,缓缓道:“但让他只砸石头,也确实可惜。”
陈平眸光一动。
“先生的意思是?”
陈玄没有擅自决定,只道:
“此事要奏明陛下。”
他看向远处已经被炸开的山口。
“直道还长,山也不止这一座。大秦以后要修的路,更不止八百里。”
陈平明白了。
刘邦这种人,不能放,也不能杀,更不能闲置。
得套上枷锁,放进大秦的工程体系里。
让他替大秦调人、修路、开山、架桥。
让他一辈子都在嬴政的眼皮底下,把那点统御人心的本事,全耗在大秦的直道上。
陈平缓缓点头。
“臣会写入密奏。”
坡下。
刘邦忽然打了个寒颤。
卢绾问:“季哥,冷?”
刘邦抬头看了一眼高坡上的陈玄和陈平,苦笑一声。
“不是冷。”
“那是什么?”
刘邦低头喝了一口汤。
汤里有几粒肉渣。
他嚼了很久,才低声道:
“我怎么觉得,这路要是真修到咸阳,咱们也回不了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