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绾小声问。
刘邦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得那些黑土!
韩信的火铳里有它!大炮里有它!
上郡那一夜,匈奴十万铁骑的阵型就是被这东西炸烂的!
一百五十辆马车上的火药,整整三万斤,被一包一包地捅实,塞进了这座巨山的内部。
几十条浸过硝水的粗大引信像蛛网一样蔓延,最终汇聚到山脚一处。
刘邦的双腿开始发软。
他想起自己跪在陈平帐前说的话。
“这山是石王,用人命填也填不通,人力斗不过天。”
可眼前这位从咸阳来的白衣先生,压根没打算用人命填。
他不斗天。
他直接把几万斤能召唤“天雷”的东西塞进了山肚子里,打算把整座山从里面撕碎!
刘邦缓缓蹲了下去。
不是跪,是腿真的撑不住了。
他看着那犹如神明般站在引信前的陈玄,只觉得骨髓都在冒冷气。
大秦,真的已经不是人能反的了。
山脚下,撤空了所有闲杂人等。
蒙毅走到陈玄身边,看着那密如蛛网的引信,又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山体,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先生……”
他的声音发紧,“三万斤……你这等同于在这里放了三千门红衣大炮……”
陈玄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他拿起一根火把。
橘红的火光映亮了陈玄的面庞,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蒙将军,这不是天雷,这是人间的力量,是我们大秦的工业之力。”
说完,陈玄将火把,凑向了那几十根引信的汇集处。
“刺啦——”
火把触到引信的一瞬间,火星沿着浸过硝水的麻绳飞快窜出。
几十道火线贴着地面游走,先后钻进山壁上的孔洞。
陈玄放下火把,立刻后退。
“所有人,伏低!”
蒙毅拔剑厉喝:
“伏低!捂耳!不许抬头!”
三千黑甲锐士同时压低身子,盾牌斜挡在前。
五里之外,匈奴战俘、罪囚、雇工被秦军拦在水泥路后方。有人还想伸头去看,被秦卒一脚踹倒。
刘邦蹲在人群里,双手按着耳朵。
他看着远处那座灰白色山体,喉咙发干。
卢绾低声道:“季哥,怎么没动静?”
刘邦没有答,他也不知道。
火已经进山了,可山还是那座山。
一息。
两息。
三息。
山谷里只剩风声。
一名匈奴战俘颤声道:“灭了?”
旁边的秦吏也下意识看向陈平。
陈平站在临时高坡上,脸色绷紧,手指按着腰间剑柄。
他见过瓦罐雷,见过火铳,也知道火药能杀人。
可把三万斤火药塞进山腹里,再让它炸开一座花岗岩山,他同样没有亲眼见过。
石磐盯着山壁上的炮眼位置,低声道:
“若炮眼打偏,药力泄出去,恐怕只能崩下一层皮。”
陈平看了他一眼。
“现在说这个,晚了。”
就在这时。
山腹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咚!”
声音不尖,却重。
像有人在山里面狠狠撞了一下。
所有人同时噤声。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传来。
“咚!咚!咚!”
地面开始震。
不是地龙翻身那种连绵不断的摇晃,而是一下一下从脚底顶上来。
碎石从坡面滚落。
马匹不安地刨地。
蒙毅猛地抬手:“稳住!”
话音未落。
山体内部的沉响突然连成一片。
下一刻。
“轰!!!”
巨响炸开。
整片山谷都像被人狠狠拍了一掌。
五里之外,刘邦只觉得胸口一闷,耳中只剩嗡鸣。
他看见山壁中段猛地鼓起,灰白色岩面从炮眼附近裂开,一道道裂缝朝四周窜去。
裂缝里喷出黑烟和火光。
随后,整片鞍部被从内部顶碎。
巨大的岩块先是松动,接着向外崩开,成片滚落。
小一些的碎石被冲击掀起,夹着烟尘飞上半空,又噼里啪啦砸回山坡和谷底。
不是整座山消失。
而是那道挡在直道前方的山脊,被硬生生炸塌了一大段。
爆开的石料顺着坡势往两侧和前方倾泻,轰隆声持续了很久。
黑烟压下来。
尘土卷过水泥路。
秦军盾牌被沙石打得噼啪作响。
几名战俘吓得转身就跑,才跑出几步,就被秦卒用枪杆扫翻。
“趴下!”
“乱跑者斩!”
混乱持续了十几息。
等第一波冲击过去,山谷里仍旧回荡着碎石滚落的声音。
刘邦慢慢松开手,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
卢绾坐在地上,嘴唇发白。
樊哙骂了一句:“娘的……这是人弄出来的?”
刘邦没有骂。
他盯着前方的烟尘,眼睛一点点睁大。
人力斗不过天。
这句话,是他亲口说的。
可现在,那座他以为谁也啃不动的石王,被人从肚子里炸开了。
不是神仙搬山。
是火药。
是大秦从天工院一车一车运来的黑火药。
刘邦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大秦越来越不像以前的大秦了。
以前的大秦再强,也得靠人砍、靠马踏、靠命填。
现在的大秦,能让山自己裂开。
烟尘渐散。
陈玄在蒙毅和天工院工匠护卫下站起身,先看向远处山体。
他的脸色也有些发白。
亲眼站在三万斤黑火药爆破现场,和隔着后世屏幕看视频,是两回事。
他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的冷空气,强行稳住声音。
“石磐,带人验山。先看有没有二次塌方。”
石磐立刻拱手:“喏!”
“蒙将军,秦军前移三百步,封锁两侧坡面。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爆破口。”
蒙毅点头,转身下令。
陈玄又看向陈平。
“陈大都护,准备清渣。”
陈平这才从震撼中回过神,快步走到陈玄身侧。
“先生,此法……真能开山。”
陈玄看了他一眼。
“火药能破城,自然也能破山。只是开山不是靠吓人,靠的是炮眼、药量、堵塞、引信和地势。”
陈平沉默片刻,拱手道:“臣记下了。”
半个时辰后,石磐派人回报。
“先生,大都护,主裂缝已经稳定。鞍部被炸开约数十丈,两侧仍有松动危石,需先清掉。”
众人登上一处高坡。
烟尘散开后,前方景象终于清楚。
原本完整的花岗岩山脊,中间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豁口。
豁口两侧岩壁参差不齐,谷底堆满碎石。
大的有屋舍大小,小的如拳如斗,层层叠叠堵在直道线上。
路,确实开出来了。
但还不能走。
陈平看着那片碎石坡,眉头重新皱紧。
“先生,山是开了,可这些石头若全靠人搬,工期还是会被拖住。”
石磐也点头。
“尤其是大石,不能硬拖。若在坡上乱动,可能带下一片。”
陈玄没有立刻开口。
他在看地势。
炸开的豁口上窄下宽,碎石大多堆在斜坡上。
若用人一筐筐抬,确实慢。若处理不好,还会砸死人。
陈平转头喝道:“召各组工头、监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