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标段的冰河桥墩,终于在第六日清晨全部露出水面。
水泥墩子裹着草帘,在炭火与生石灰堆的烘烤下,一点点凝成灰白色的硬壳。
石磐亲自拿铁锤敲过桥墩,听见里面传出的沉闷石声后,才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能架梁了。”
这三个字传开,第八标段上下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筋骨,瘫坐在河滩上。
刘邦裹着破羊皮袄,缩在火堆边,双脚还肿得塞不进草鞋。
刀疤脸坐在他旁边,一声不吭地把半块热饼塞进他手里。
远处坡上,陈平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半点喜色。
桥是修成了。
可刘邦这个人,也更不能放了。
当天夜里,一封密卷由黑甲骑士送出第八标段,沿着已经铺好的水泥路,直奔咸阳。
密卷上只有寥寥数行。
【刘邦能察势,能聚众,能共苦。此人不可予兵,不可脱役,不可离监。】
与此同时,八百里直道的其余标段也在疯狂向南推进。
第一标段已通车。
第三标段日进百步。
第八标段架桥。
第五、第七标段的水泥窑昼夜不熄,煤灰与石灰石被一车车推入窑口,烧出的灰粉顺着直道送往各处工地。
陈平这把毒刃,把战俘、罪囚、雇工、窑场、煤车、粮站,全都压进了一本记工簿里。
谁误工,谁减食。谁超额,谁有肉汤。谁闹事,谁死。
大秦的第一条水泥直道,就这样在风雪、鞭子、铜钱和人命里,一寸寸向咸阳方向咬去。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第八标段那座冰河桥吸引时,
泾水以北的第十二标段,却送来了一封让陈平都不敢擅自拆阅的急报。
急报上写着八个歪斜的大字:
【山鬼附石,吸铁拒铜。】
第十二标段,正卡在泾水以北的一片乱石丘陵地带。
大秦八百里直道修到这里,迎来了最难啃的骨头:开山采石!
寒风如刀,三百名被扒了厚衣的匈奴战俘轮班砸石。铁钎疯狂凿击山壁,碎石如雨般顺着陡峭的坡面滚落。
负责这一标段的监工秦吏姓周,精瘦干练,手段狠辣。
天还没亮,他手里的皮鞭就已经把所有人赶上了岩坡。
临近午后。
一组战俘凿到山壁极深处,手中的铁钎突然卡住!
领头的战俘怒骂一声,双臂青筋暴起,拼命往外拔。
纹丝不动!
他换个角度猛然发力,钎头却像生了根一般嵌在岩层里。
一旁年轻战俘抡起大铁锤砸来帮忙!可锤头刚一靠近那块黑石,
“嗡”的一声闷响!
年轻战俘虎口剧震,手里猛地一坠,三十斤重的铁锤竟被一股无形巨力生生拽脱,吸在了黑石上!
两个战俘同时愣住了。
“鬼石!”
老战俘看清这一幕,吓得脸色煞白,连退三大步,用胡语疯狂尖叫起来。
周吏闻声持鞭冲来,见状瞳孔一缩。
他从腰间拔出防身的精钢短刀,屏住呼吸,试探性地向前靠去。
刀尖距那块漆黑石头还有半尺远,手腕便猛地感受到一股极强的拉扯力!
“都给老子退开!”
周吏厉声嘶吼。
他猛地蹲下身,扯下腰间一枚铜扣,狠狠砸在黑石旁边。
铜扣在地上滚了两圈,安安静静躺着,毫无反应。
周吏不信邪,又从怀里摸出几枚半两铜钱扔过去。
依旧毫无反应!
可当他把精钢短刀再次往前送出半寸时,“啪”的一声脆响,刀身竟被直接生生吸附过去!
“只吸铁,不吸铜!”
周吏盯着黑石,额头上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这事太邪门了!
他不敢有半点隐瞒,立刻下令封锁现场,命人将那一整块黑石凿下,用干草塞满木箱,外头用麻绳缠死!
就在装箱时,周围的铁钎、铁锤全被吸得叮当作响。
周吏冷汗湿透了后背,立刻冲回营帐摊开竹简,手抖得连字都写歪了。
他在纸上写下几个大字:“山鬼附石!吸铁拒铜!”
随后一把揪过传令兵:
“用最快的马!直送咸阳天工院!若是误了时辰,我可饶不了你!”
传令兵接过后,转身离去。
......
三日后的清晨,咸阳天工院。
陈玄正站在公房里,跟墨渊神情凝重地核对第二门大炮的复合身管进度。
“先生,内钢外铁的铁环热箍已经连试四次了。”
墨渊愁眉不展,“第四次虽然勉强成型,但冷缩之后,铁环和内管之间还是有一丝缝隙,这要是填药多了,必炸!”
话音未落,一名小吏抱着一口木箱快速进门。
“先生!十二标段有新情况!开山挖出了邪物,能隔空吸铁!”
陈玄眉头微皱,看了一眼地上的木箱。
小吏手脚麻利地解开麻绳,掀开箱盖。
干草堆里,静静躺着七八块拳头大小的漆黑石块。
表面粗糙,凿痕崭新,泛着诡异的暗芒。
陈玄还没动作,墨渊已经一步跨了上去。
他从腰间的工具带里抽出一根细铁针,缓缓靠近黑石。
距离石面还有两寸的刹那!铁针“嗖”的一声脱手而出,啪地一声牢牢粘死在石头上!
墨渊的手指僵在半空,瞳孔地震。
“换铜。”陈玄眼神锐利起来。
墨渊抓起一片紫铜皮贴上去,毫无动静。
他又抓起一把碎铁屑猛地撒下!
下一秒,让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
无数铁屑仿佛拥有了生命,唰地一下聚成一团,贴附在石面上,根根竖起,犹如倒立的荆棘刺!
墨渊倒吸一口极寒之气: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只认铁?”
陈玄没说话,目光盯住那块黑石的暗灰断面。
天然磁铁矿!
这一瞬,他心脏不可遏制地狂跳起来,连血液都沸腾了。
这可不是什么破石头!这是开启大秦全球航海时代的终极钥匙!
他强行压下眼底的狂热,厉声喝道:
“墨渊,把门上!”
墨渊浑身一震,立刻转身照做,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玄取出小刀,飞快削出一段薄木片,又捏起一根崭新的细铁针。
他将铁针压在磁石上,沿着同一方向疯狂摩擦!
正面三十下,反面三十下!
随即,他捏起一截极细的冰蚕丝,在铁针正中打了个死结,将其悬吊在木架横杆上。
失去束缚的铁针在半空中微微一颤,随即便像拥有了生命般,兀自转动起来!
左摆!右摆!
幅度一点点收缩。
片刻后,铁针定格!针尖犹如绝世刺客的寒芒,锁定着一个方向,分毫不差!
陈玄推开公房的门,抬头看了一眼刺目的日头,猛地转过身。
“正南!”
铁针所指,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