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木架前,伸手拨乱铁针。
几息之后,摇晃的铁针再次静止,依然笔直地刺向南方!
墨渊看着那根悬挂在半空的细针,头皮一寸寸发麻。
“先生,这……这到底是何方神物?”
“这叫罗盘。”
陈玄的声音压抑着极致的亢奋。
“磁石磨针,针必指南!”
“从此以后,不管是黑夜还是阴雨,只要手里有这根针,天下就再无迷局!”
墨渊作为墨家巨子,见惯了高炉火炮,可眼前这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细针,却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战栗!
“先生的意思是……我大秦铁骑夜行出击,再也不用看星星了?!”
“岂止是夜行!”
“并州矿工入深山探矿,大秦舰队出海远洋,甚至将来兵出西域踏平茫茫沙漠!”
“没有日月星辰,照样能长驱直入!”
墨渊猛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奇石,能找到多少?”
“只要矿脉不断,要多少造多少。”
陈玄目光冷厉如刀。
“但这块石头的价值,比大炮和火铳加起来还要命!”
“我懂了!”
墨渊双眼充血。
“传令下去!”
“十二标段凡经手此事者,全员造册监控!”
“矿脉原地封死,交少府铁骑军管,周边三里列为禁区!”
“民间敢有私藏一两黑石者,杀无赦!”
陈玄一把将磁石与罗盘装进木匣。
“备马!”
“我要亲自面见陛下!”
当天傍晚。
咸阳宫,章台殿。
大殿内死寂无声,连蒙毅都屏住呼吸退到了阴影里。
嬴政端坐在御案后,目光犹如实质般盯着案几上那块漆黑磁石,以及旁边木盘上悬挂的细铁针。
陈玄已经将吸铁、磨针、指南的原理完完整整说了一遍。
嬴政伸出戴着玉扳指的手,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那根铁针。
铁针乱转两圈,最后稳稳停下,依然指向南方。
他再拨一次,铁针照旧指着南方。
良久,大殿里响起嬴政低沉而极具压迫感的声音。
“当年朕信了方士的鬼话,派徐福率三千童男童女出海,至今杳无音信。”
“不是死在海浪里,就是迷失在天雷中。”
嬴政的目光从罗盘上缓缓抬起,帝王威压爆开!
“若这茫茫大海上也有了路。”
“大秦的战船,究竟能走多远?”
陈玄猛地抬起头,直视千古一帝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声音铿锵如铁。
“只要罗盘足够,船坚炮利,补给不绝,大秦的舰队,能将黑龙旗插满这世上每一片海岸!”
咔!
嬴政按在御案上的手指猛然扣紧,他没有立刻开口。
目光仍停在那枚缓缓归南的铁针上,眼底却已经不再只是震撼,而是更深的推演。
罗盘,能让船不迷路。
火炮,能让船不畏敌舰与城池。
可舰队若要远赴万里之外,真正压在龙骨上的,从来不只是铁与火。
还有粮。
“先生。”
嬴政缓缓抬眸,声音低沉。
“船能走远,兵能征战,可万里海路,粮从何来?”
陈玄心头微凛,这才是始皇帝最可怕的地方。
他没有沉醉于罗盘带来的狂热,而是第一时间看到了帝国远征最现实、也最致命的命门。
“陛下,远航有三难。”
陈玄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方向,如今磁石既出,罗盘可解。”
“第二,火力,红衣大炮尚需迭代,火铳已可量产,船炮只是时间问题。”
“第三,补给。”
他声音沉了下来。
“粮食、防潮、淡水、腌肉、鱼干、药材,任何一环断了,舰队不必敌人来杀,自己就会死在海上。”
“所以,南方稻谷?”
“不错。”
陈玄点头。
“若大秦要养水师,要征百越、下南洋、甚至远赴海外,单靠关中粟麦远远不够。”
“南方若能双季稻成,一年两熟,便是帝国南征与远航的粮仓。”
殿中气氛顿时一沉,蒙毅等人皆不由得看向陈玄。
他们都明白了,罗盘打开的是海路。
可粮食,决定这条海路能走多远。
嬴政沉声发问。
“农署那边,南方稻种与关中试种,可有新报?”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内侍快步入殿,跪地叩首。
“陛下,天工院农署赵禾在宫门外求见,说有急报呈上。”
嬴政眼皮微抬。
“何事?”
内侍额头贴地,声音发紧。
“说是……关中试种第二季稻,出了大问题。”
殿内气氛骤然一冷,嬴政没有立刻说话。
片刻后,他c才淡淡道:“传。”
不多时,赵禾捧着一只竹筐跪入章台殿。
筐中稻穗已经枯黄,穗粒看着饱满,可陈玄只扫了一眼,脸色便微微变了。
赵禾双手发抖,将稻穗倒入铜盘。
“臣……臣有罪。”
嬴政拿起一根稻穗,在指间轻轻一碾。
稻壳碎开,里面空无一物。
看着掌心碎壳,嬴政半晌没有开口。
直到夜色更深,他才将那根空壳稻穗放回铜盘。
“封存。”
声音听不出喜怒。
“赵禾,明日朝会,带上这筐稻穗。”
“朕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一问,大秦未来的粮仓,究竟是如何种成一筐空壳的。”
……
翌日清晨。
大朝会上,文武百官分列殿中,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御案前,一只铜盘静静摆着。
盘中不是奏疏,也不是兵符,而是一筐干瘪空壳的稻穗。
赵禾跪在殿上,额头贴着砖面,汗从发根往下淌。
嬴政端坐御案之后,拿起一根稻穗,在指间碾碎。
壳碎了,里面什么都没有。
“空的。”
嬴政把碎壳丢回铜盘,赵禾的身子狠狠一抖。
这时,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农官出列,躬身道:
“陛下,臣早先便说过,关中粟麦才是本朝根基。南方稻谷虽好,但水土不合,强行推广,只会误了农时、费了种粮。”
又有一名御史附议:
“双季稻之说,出自天工院。天工院长于冶铁造器,农事并非其所长。
臣以为,今后农政当归农署主导,不宜由匠作之官越俎代庖。”
陈玄站在殿中,一言不发。
嬴政的目光从空壳稻穗上移开,落在陈玄脸上。
“先生怎么看?”
陈玄没有急着开口。
他走到铜盘旁边,捡起几根空壳稻穗,又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的秦纸,展开铺在殿中地砖上。
纸上画着一张简略的天下气温分布图。
关中、荆楚、岭南三块区域用不同颜色标出,旁边标注了各地年均温度、霜期、降水。
“陛下,关中双季稻确实失败了。”
“但这并不是赵禾的错。”
赵禾抬起头,满脸茫然,陈玄指着图上关中的位置。
“关中霜期太长,秋末温度降得太快。”
“第二季稻在灌浆期遇到霜降,穗粒无法成熟,空壳是必然的。”
他又指向岭南。
“但同样的双季稻,在岭南就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