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带着张良沿直道骑马走了一趟。
快到第五标段时,路边一个卖杂货的小贩,
正用半生不熟的胡语,跟一名挂着少府木牌的胡人驭手讨价还价。
那胡人是阴山马场调来的车把式,身后跟着秦吏,车上装着马料和皮绳。
小贩比划手势,胡人掏出几枚半两钱,居然真把买卖做成了。
张良勒住缰绳,看着那片熙熙攘攘的景象,神色有些复杂。
“先生看见了?”
“看见了。”
“直道还没修完,沿路倒先长出了一串新集镇。商人、匠人、老卒、农夫,全跑来了。”
陈玄看着不远处的马棚、货栈和饭铺。
“这就是路的用处,兵走得快,货也走得快;货走得快,人和钱就会跟上。
大秦这条工业化交通动脉,先为军用,最后一定会养出一串城镇。”
张良没有接话。
他比谁都清楚,这条直道的本来面目不是商路,而是军路。
它是为火铳、瓦罐雷、大炮和边军粮草修的。
可路一旦铺出来,最先扑上去的不只是军队,还有商人、匠人、失地农夫和退伍老卒。
这些人跟秦军辎重、战俘队伍、押运车马共用同一条灰白色水泥路,在路边过各自的日子。
天黑后,第五标段的客栈里坐满了人。
过路商贩挤在前堂,有人拿着朱记货栈开的货券结算木料尾款,
有人同挂少府木牌的胡人驭手比价,还有退伍老卒蹲在客栈门口,给新来的商人指路。
朱仲这次亲自押了一批从巴蜀转来的药材。
药材先走旧道入咸阳,再借已通的直道标段北送,最后要交到上郡长城的军中医署。
他坐在客栈内堂,手里捧着算盘对账。
一个年轻商人端着酒碗凑过来。
“朱掌柜,您是咱们商会的头面人物。您说,朝廷放咱们在这条路上做生意,能有多久?”
朱仲没抬头。
“你觉得能有多久?”
年轻商人压低声音。
“就怕陛下哪天一道诏令下来,把沿路商栈全收了。”
“收?”
朱仲放下算盘,看了他一眼。
“我告诉你,朝廷不会轻易收。大秦过去重农抑商,是嫌商人不种地、不打仗、只倒卖,现在给咱们换了个身份。”
年轻商人怔了怔。
朱仲端起酒碗,慢慢道:
“商人不是只会倒卖的,咱们给天工院送原料,给边军送粮械,给直道补后勤。只要咱们对朝廷有用,朝廷就会留着咱们。”
他把酒碗往桌上一放。
“记住一句话,少府不如咱们会算细账,咱们也扭不过黑甲铁骑。互相有用,谁都别越线。”
年轻商人听完,默默喝干了碗里的酒。
三更天,客栈后院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
朱仲推开窗户往外看。
一支黑甲秦军押着几辆满载水泥的辎重车从路边经过,火把映在灰白路面上,
铁箍车轮滚过,声响沉稳,再没有旧泥路上那种陷车的闷响。
他们走在这条灰白色的路上,像走在大秦伸向北方的铁臂上。
朱仲关上窗户,重新坐到桌前。
他翻开一本新账册,在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字:
“朱记直道货栈,第一标段,运水泥三百石。”
......
直道修到第八标段时,被一条冰河截住了。
第八标段卡在上郡南下咸阳的河谷旧道上,北接边军粮线,南连关中工坊,
是整条直道最要命的一处咽喉。
前七个标段虽有丘陵、冻土、窄道,好歹还能靠分段施工一点点啃过去。
可这条河不同。
河不算宽,河面不过十丈。
麻烦的是,两岸岩壁高耸,直道只能从谷底穿过。
若想绕开河谷,就得沿山腰折出去,再从另一边绕回来。
陈平骑在马上,拿马鞭沿着地形图量了整整半个时辰,最后在图纸旁写下一个数。
六十里。
“绕行至少多走六十里山路。”
陈平把炭笔插回腰间,声音冷得像河面上的冰,“这一绕,前面七段路等于白抢了半个月。”
“不能绕。”
石磐蹲在河边,拿铁锤敲下一块河岸岩石,在掌心掂了掂。
他是墨渊从少府百工坊调来的老石匠,半年里一直蹲在水泥窑和试验墩旁,
手掌摸过的石灰、砂浆和碎石,比寻常匠人见过的砖瓦还多。
石磐抬头看着河谷,粗糙的手指在图纸上一点一点划过去。
“这条河谷卡着并州煤矿到上郡的线,绕路六十里,
往后每运一车煤,就要多耗一天人力畜力。一年下来,白耗的粮草够养一个军团。”
监工秦吏脸色发紧:“那怎么过?”
石磐拿炭笔在图纸上画出一排桥墩。
“水泥墩,重木梁。”
旁边几个小吏全都凑了过来。
石磐指着图纸道:“若只是人马过河,三四个墩也够。可这条路以后要走满载煤车,要走炮车,桥不能省。墩子宁可多,跨度不能贪大。”
“墩子怎么立在水里?”
监工问。
“先在岸上编骨架,不必全用精钢,熟铁条、废铁箍都能用。
骨架外面套竹篾木筒,筒壁糊麻布,再用木箍扎死。
沉到河底后压住,水泥浆拌稠,灌进筒里。外有木筒挡水,内有铁骨撑着,凝住后就是桥墩。”
年轻匠人听得两眼发亮。
监工秦吏却看向河面。
寒风贴着水刮过去,岸边石头上全是冰茬子。
河水不深,可黑沉沉的,看不见底。要把沉筒固定住,就得有人下水。
最危险的活,总要有人去做。
秦卒要守营,雇工若成批冻死,会坏了招工的牌子。
陈平只扫了一眼名册,先把匈奴战俘推了上去。
第一天天还没亮,河滩上的号角便吹响了。
三百名年轻力壮的匈奴战俘被赶到河边,缩着脖子站成一片。
监工秦吏让通译喊话:“下水定筒者,今晚双倍肉汤!”
没有人动。
通译又喊了一遍。
还是没人动。
秦吏抽了两鞭子,鞭梢在皮袄上炸开,可那群草原汉子仍旧像钉在地上。
他们不是怕水,他们怕冷。
草原上最冷的时候,马掉进冰窟窿里都爬不上来。
眼前这条河虽没完全封冻,可河水贴着骨头,比刀还狠。
拖到上午,监工点了几个人名。
被点到的匈奴人慢慢脱掉皮袄,脚趾刚碰到水面,整个人便缩了回来。
冰水没过脚踝时,一个年轻战俘惨叫一声,当场瘫在河滩上,腿肚子抖得像筛糠。
岸上的战俘齐齐后退。
鞭子抽下去,也没人肯再往前半步。
两个时辰后,两个被强推下水的匈奴人被拖上岸,脸色发紫,浑身僵硬。
当晚,两个都没挺过去。
第八标段停了一整日,桥墩一寸未进。
监工秦吏看着陈平压下来的军令,手心全是冷汗。
消息传到第三标段时,刘邦正蹲在路边啃干饼。
卢绾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派去第八标段送石料的人回来了,说匈奴人冻死了几个,有人下水就沉,有人抬回营地就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