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一队黑甲锐士护着一辆四马辎重车,驶出咸阳北门。
车厢里码着四十袋粟米,三十根精钢锭,总重超过两千五百斤。
嬴政登上车辕,伸手接过御者递来的缰绳。
“陛下!”
王翦脸色一变,连忙上前,“御驾亲试重车,若路面有损,车马失控……”
“朕少年御马入赵地风沙时,你还未披今日这身侯服。”
嬴政看了他一眼,声音平稳。
王翦嘴唇动了动,终究不敢再劝,只能抱拳后退半步。
嬴政一抖缰绳。
四匹健马先是踏步前行,车身猛地一沉,木轴发出吱呀声。
片刻后,车轮压上灰白色的新路,速度一点点提了起来。
辎重车碾过水泥路面,沉闷的车轮声顺着路面传开。
两千五百斤重载压在车上,车轴响得刺耳,可路面没有陷。
若是旧日夯土路,这样的重量跑不出二十步,就会压出两道深深车辙。
遇上雨雪泥泞,车轮甚至会陷到半截。
若是石板路,石板受不住这样连续碾压,边角迟早翘起、断裂。
可眼前这段路没有动。
灰白色路面平整、坚硬,车轮滚过,只留下一层淡淡的白痕。
“再快。”
嬴政又压了一下缰绳。
马匹加速。
辎重车沿着直道向北疾驰。
车身仍有震动,却不再像旧驰道那样上下乱跳。
路面没有尘土扬起,也没有泥浆飞溅。黑甲锐士策马跟在两侧,竟不必再绕开坑洼与车辙。
一炷香不到,重车跑完整段十里标段。
嬴政勒住马。
四马喷着白气,蹄子踏在路面上,仍有余力。
嬴政跳下车辕,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回路边,蹲下身,伸手按上路面。
冬日阳光落在灰白色水泥上,泛着冷光。
没有裂缝,塌陷,车辙。
嬴政慢慢站起身。
“王将军。”
“老臣在!”王翦立刻上前应道。
“你打的仗最多,你说,这条路若用来运兵,能快多少?”
王翦抬起头,眼底已经泛红。
“回陛下!旧道八百里,从咸阳到上郡,大军行走,少则二十日,多则一月。
若此路全线贯通,轻骑急递可朝发夕至,主力辎重五七日内必抵上郡。”
他声音越来越重。
“最要紧的是,风雨泥泞再也拦不住粮车、炮车和火铳辎重!”
嬴政点了点头,又看向陈玄。
“先生,你说过,这叫交通投射能力。”
“是。”
陈玄走到路边,指着这条笔直向北延伸的灰白色道路。
“陛下请看,过去大秦发兵,要看天时,看雨雪,看河水涨落,看道路泥泞。若天不给路,十万大军也只能困在半途。”
“如今不同了,大秦自己铺路。”
嬴政目光一沉。
这句话,比任何夸功之辞都更合他的心意。
天不给,秦自己造。路不通,秦自己铺。
山挡着,便劈山。河拦着,便架桥。
嬴政转身道:
“传朕旨意。”
蒙毅立刻从随行书箱中取出秦纸与笔。
“水泥配方,即日起升为国家秘密。”
“成品水泥可由少府定价售卖,用于官准民宅、商栈和工坊。但配方、窑场、原料矿脉,不得落入私手。”
“私泄配方者,族诛。”
“沿途所有窑场、煤场、石灰场,全部纳入少府军管。私自采掘石灰石、黏土、铁矿渣者,斩。”
蒙毅笔尖飞快落下。
嬴政又看向陈玄,“先生,分段施工后,第一标段用了多久?”
“全流程不足一月。”
“好。”
嬴政声音压低。
“李斯。”
李斯立刻出列:“臣在。”
“拟旨,咸阳至上郡八百里水泥直道,半年内必须全线贯通。”
“沿途各县驻军,要人给人,要粮给粮。谁敢拖延,谁敢贪墨,谁敢借故推诿,就地免职,押送咸阳。”
李斯躬身:
“臣遵旨。”
嬴政重新登上车辕,一手扶着车栏,一手指向北方。
“朕今日亲驾此车,轮不陷,轴不折,马力未竭。”
他转头看着陈玄。
“先生,这就是你说的大秦的钢铁洪流,需要路。”
陈玄拱手下拜。
“臣说过,水泥、煤矿、大炮、火铳,缺一不可。
水泥已成,接下来便是煤、铁、路并进。
煤越多,高炉越旺。铁越多,火铳与大炮越多。路越长,大秦兵锋就越远。”
“朕知道。”
嬴政打断他。
“并州的煤,迟早不够。”
他看向蒙毅。
“传令直道沿线郡县,全部入山探矿。朕不要听够了,朕只听更多。”
“臣遵旨!”
......
回宫路上,扶苏策马跟在车队后方,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车轮压过的路面上。
车轮飞转,灰白路面没有半点泥泞。
“老师。”扶苏忽然开口。
陈玄勒马看向他,“你想说什么?”
“颍川到洛阳,以后也会铺成这样的路吗?”
“会!只要煤、灰、人手跟得上,大秦的路会铺到每一处郡县,甚至乡道、村道。”
扶苏握紧腰间佩刀。
“两个月前,我去颍川平世家之乱。从咸阳到颍川,一千二百里,大军走了一个月。”
“若那时有这条路,儒生们连聚众堵门的时间都没有。”
陈玄没有接话。
扶苏看着车轮远去的痕迹,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父皇说得对,速度,就是权力。”
三日后,第一标段通车的消息传遍关中。
水泥路两侧挤满了百姓,有人蹲在路边,用手掌反复摩挲路面。
有人趴下去,把耳朵贴在路上听车轮声。
还有人赶着驴车来回跑了好几趟,跑完后盯着路面发愣。
“真不陷啊!”
“这路比石头还硬!”
“以后运粮是不是就不怕雨了?”
“大秦万年!”
“陛下万年!”
......
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陈玄站在人群后方,看着那条灰白色直道。
从这一日起,水泥不再只是天工院里的一种新材料。
它成了大秦的军国命脉,路铺到哪里,粮草就能到哪里。
炮车能到哪里,城墙就会在哪里塌。
大秦的刀,也会杀到那里。
第一标段通车的消息还在关中发酵,朱仲已经坐不住了。
又过两日清晨,陈玄刚从天工院进入前院议事堂,张良便推门而入。
他手中拿着一叠厚厚书函。
“先生,咸阳五大商号联名上书。”
张良将书函放在案上,陈玄翻开最上面那封。
字迹工整,署名处盖着朱仲私印。
他从头看到尾,眉梢慢慢挑起,朱仲的意思很清楚。
商号愿意自费在直道沿线修建客栈、货栈、马厩、粮铺、修车铺。
钱由商号出,人由商号雇,水泥也愿意按少府定价购买。
他们只求朝廷允许沿路经营,并给数年免税。
“算盘打得真响。”陈玄放下书函。
“何止朱仲。”
张良把剩下几封信摊开。
“关中八家大商号都递了书函,说法差不多,愿意出钱、出人、出力,只求朝廷开放直道沿线经营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