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停后的第三日,第一道路工程队抵达上郡以南三十里外的丘陵地带。
临时营地刚扎下,几名秦吏便摊开竹简,在泥地上按名册分人。
“第一标段,三千匈奴战俘,配雇工八百,负责靠近上郡旧驰道一段。”
“第二标段,战俘两千五,罪囚四百。”
“第三标段......”
念册的秦吏顿了一下,抬头看向队伍后方。
“沛县刘季、卢绾、樊哙并其同伍,编入第三标段突击组。”
卢绾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道:
“大哥,突击组听着就不像好地方。”
樊哙啐了一口:“管他什么组,给锤子就砸,给饭就吃。”
刘邦却没有吭声。
抬眼看了一下前方那条夹在两道丘陵之间的山道,眉头微微皱起。
那地方太窄了。
一边是冻硬的坡地,一边是乱石沟,独轮车勉强能过两辆,骡马若是掉头都费劲。
卢绾见他不说话,又凑近些:
“大哥,你看什么呢?”
刘邦低声道:“这地方修路,比在城墙下搬石头还麻烦。”
“麻烦什么?”
樊哙不以为然,“不就是挖土、搬石、砸平吗?”
刘邦瞥了他一眼:“人少叫砸平,人多叫打架。”
几人正说着,一名黑衣秦吏走了过来,鞭梢在雪泥地上一甩。
“少嚼舌头!第三标段地势最差,大都护有令,五日内必须铺出一里路基。
你们突击组专干重活,砸石、开冻土、夯地基,谁敢误工,减食!”
卢绾忙低头:
“小人不敢。”
刘邦也立刻弯腰赔笑:
“大人放心,小人别的不会,砸石头还是会的。”
秦吏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刘季?”
刘邦心里一紧:“小人正是。”
“陈大都护交代过,你这人滑,别想着躲懒,第三标段最重的活,少不了你。”
刘邦笑得更低:
“大人说笑了,小人现在只想活着把路修到咸阳。”
秦吏哼了一声,转身喝道:
“挖土队上前!搬运队跟上!夯土队压后!石料车都从山道里进,快!”
命令一下,几千人立刻被驱赶着往山道里涌。
挖冻土的先挤到前头,推车的跟在后面,搬石料的又从另一头往里挤,夯地基的人扛着木夯站在中间等位置。
没过多久,山道里便响起了叫骂声。
“前头让开!车过不去!”
“让个屁!土还没挖完!”
“石料堆哪儿?路口都堵死了!”
“骡子掉不了头!谁把空车往回推?”
卢绾被挤得东倒西歪,忍不住骂道:
“这哪是修路,这是赶集啊!”
刘邦扛着石锤,被人群推着往前走,脸色越来越难看。
樊哙还想往里冲:
“大哥,咱们去前头砸冻土?”
刘邦一把拽住他:“别去。”
“为啥?”
“前头进得去,出不来。”刘邦低声道,“你看那几辆车,满车进不去,空车退不回,等会儿全堵死。”
卢绾愣了一下:“那秦吏没看出来?”
刘邦缩了缩脖子:“看出来又怎样?他们只会喊快点。”
第一日,第三标段从清晨忙到天黑,只铺出二十多步路基。
第二日,秦吏加派人手,又把更多战俘和罪囚赶进山道,结果人越多越乱。
石料堆在路口,冻土倒在半坡,独轮车翻了三次,骡马惊了两回。
到了第三日,监工秦吏已经暴跳如雷。
“废物!全是废物!”
他挥鞭怒吼,“这么多人,一天连三十步都铺不出来?”
一名小吏硬着头皮道:
“大人,山道太窄,挖土的、运土的、送石料的都挤在一起,车行不动……”
“闭嘴!”
秦吏一鞭子抽过去,“大都护只问进度,不问理由!”
小吏捂着肩膀退下。
卢绾缩在冻土堆旁,冻得直搓手:
“大哥,再这么下去,今天突击组又要挨鞭子。”
樊哙背上已经有两道新鞭痕,咬牙道:“让老子去把那翻车的搬开!”
刘邦蹲在冻土堆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看着山道上挤成一锅粥的几千号人,终于低声骂了一句:
“挖的、搬的、夯的全搅在一起,不堵才怪。”
卢绾吓得一把按住他胳膊:“大哥,小声点,让那些黑皮听见了又是一顿鞭子。”
“啪!”
鞭子抽在樊哙背上。
一个身穿黑衣的秦吏暴怒咆哮:
“一群废物!再磨蹭,今日全队减食!”
樊哙咬着牙没吭声,手里的石锤狠狠砸在冻土上,溅起冰碴子。
刘邦把草茎吐掉,缩了缩脖子。
他不想出头,只想低头保命。
这八百里直道修到咸阳,他就能活着离开。
只要活着,什么都好说。
可头顶上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山道上的拥堵越来越严重。
前面一辆装满碎石的独轮车翻了,堵死了整条路。
后面的车全挤在一起,推车的民夫开始推搡叫骂。监工的鞭子抽得劈啪作响,但越抽越乱。
“突击组!过来!”
那名秦吏忽然指向刘邦所在的方向。
樊哙和卢绾脸色一变,刘邦心里也咯噔一下。
突击组,全称是“第一道路工程队突击组”,专干最重的活儿。
砸石子、夯地基、开冻土。
全组六十人,一半是沛县同乡,一半是匈奴战俘。
干活最苦,饭食最差,挨鞭子最多。
“把这条道清开!”
秦吏指着翻倒的独轮车和散落的碎石,“半炷香!”
樊哙骂了一声,扛着石锤就要去搬石头。
刘邦却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山道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忽然说了一句:“清了这一车也没用。”
秦吏猛地转身,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你说什么?”
“我说,”
刘邦抬起沾满泥灰的脸,
“挖土的在前头挖,推车的在后头堵,砸石头的在最里头出不来。这三拨人全挤一条路上,你清一百次,它也堵一百次。”
秦吏脸色铁青,两步走到刘邦面前,鞭梢抵着刘邦的下巴:
“你一个罪囚,也敢教本吏做事?”
刘邦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小人不敢,只是再这么堵下去,今天连三十步路基都铺不出来。上面问下来,大人也不好交差。”
秦吏的鞭子停在半空。
刘邦这句话戳中了他的死穴。
陈平的军令状写得明明白白:【第三标段五日内必须铺出一里路基,逾期者,标段监吏连坐。】
“你有什么法子?”
秦吏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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