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工作函送到宾馆时,齐修远正在整理行李。
行李箱没有完全打开。
里面只放了几件衬衣和一台随身电脑。
沈放站在旁边,脸色并不好看。
门铃响起。
省纪委工作人员和省委办公厅干部一起进来。
领头的人把函件递过去。
“齐修远同志,根据陇原省委统一安排,请调研组全体成员暂缓离陇,继续配合有关情况说明。”
齐修远接过函件,表情没有变化。
他甚至还笑了一下。
“我理解陇原省委的工作需要。但调研组原定今天返京,行程已经报备。”
“相关情况省委会与贵单位沟通。”
“我本人没有任何问题。”
工作人员平静地说:“请配合。”
这三个字,像一只手,把齐修远准备好的所有话都按了回去。
他不是郑维邦。
不能在这里发火。
更不能当着工作人员的面拒绝。
他把函件放到桌上。
“我配合。”
工作人员离开后,房门关上。
房间里的温度像一下降了下来。
沈放低声问:“齐主任,现在怎么办?”
齐修远慢慢摘下眼镜。
“清材料。”
沈放一怔。
“现在?”
“现在。”
齐修远看着他。
“他们限制我们离陇,说明录音已经打到我身上。郑维邦保险柜里的东西,比我们预想的多。现在不是保郑维邦,是保整条线。”
沈放点头。
“我去处理。”
“不要用宾馆网络。”
“明白。”
“纸质材料也要清。会议纪要、行程单、接触名单,能销毁的销毁,不能销毁的做成调研资料。”
沈放迟疑了一下。
“顾清岚那边呢?”
齐修远的眼神冷了一瞬。
“她已经不是我们的人。”
沈放心里一沉。
这句话说得很轻。
可他听懂了。
不是我们的人,就可以被处理。
下午四点。
调研组临时办公室开始整理资料。
表面上,是配合省委要求,归档此次陇原调研成果。
实际上,几台电脑同时开始格式化临时文件。
沈放坐在最里面的房间,打开一份加密清单。
清单标题是:陇原外围风险处置说明。
他本来只是奉命清理。
可看到第三页时,他的手突然停住。
外围接触事项,由沈放个人判断执行。
华鼎法务威胁证人,为沈放协调不当。
郑维邦秘书家属接触,为沈放擅自安排。
远程擦除尝试,为沈放技术团队误操作。
每一行都像一把刀。
刀锋不是对外。
是对他。
沈放盯着屏幕,后背慢慢冒出冷汗。
他终于明白,齐修远所谓清材料,不只是清陇原的痕迹。
也是清他。
门外有人敲门。
沈放迅速切换页面。
一个随行人员探头进来。
“沈总,齐主任让你快一点。”
“知道了。”
门重新关上。
沈放没有立刻继续销毁。
他把那份说明材料复制到一个隐藏分区,又把齐修远灰色手机同步过来的日志截了一段。
动作很轻。
轻得像他什么都没做。
同一时间,寰宇技术工作室里,马晓琳忽然抬头。
“有数据外传。”
技术员立刻切屏。
“源头是调研组宾馆附近,目标服务器在境外。流量很小,像日志同步。”
周远帆站到屏幕前。
“能不能抓包?”
“已经在抓。”
几秒后,一串加密片段被截下。
马晓琳扫了一眼。
“不是普通清理。有人在远程销毁,也有人在复制。”
苏晓月问:“复制?”
“对。同一台设备上有两个动作,一个向外擦,一个向本地藏。”
周远帆眼神一动。
“沈放?”
“可能。”
苏晓月皱眉。
“他想自保。”
“不奇怪。”周远帆说,“当执行人发现自己也被写进责任说明里,第一反应就是给自己留退路。”
省纪委很快行动。
调研组临时办公室被要求停止所有电子设备操作。
工作人员进入现场时,齐修远坐在沙发上,神色平静。
“这是正常资料归档。”
苏晓月把一份技术协查记录放到桌上。
“正常归档不需要连接境外服务器。”
齐修远看了一眼。
“技术问题,我不懂。”
“那就请懂的人说明。”
沈放被叫了进来。
他低着头,没看齐修远。
齐修远语气温和。
“沈放,你解释一下。”
沈放心里发冷。
解释。
这是让他站出来接第一刀。
他抬头看了齐修远一眼。
那张脸仍旧温和。
可温和下面,已经没有任何保护他的意思。
“可能是系统自动同步。”沈放说。
苏晓月看着他。
“哪个系统?”
沈放喉咙发紧。
“我需要核实。”
“可以。”苏晓月说,“设备先封存,你慢慢核实。”
齐修远终于皱眉。
“封存调研组设备,是否过度?”
周远帆从门口走进来。
“远程销毁发生在限制离陇通知送达后。齐主任,这不是过度,是必要。”
齐修远看向他。
“你们最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我们很清楚。”周远帆说,“把还没来得及消失的东西留下来。”
房间里安静下来。
沈放站在一旁,掌心全是汗。
他知道,齐修远已经开始怀疑他。
也知道,周远帆可能已经看出他在藏东西。
齐修远回到房间后,第一件事不是看通知,而是打开电脑检查同步记录。沈放站在门口,看见屏幕上跳出的清理清单,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清单里有他的名字。
不是作为经办人,而是作为“外围责任承接人”。
那几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眼里。沈放忽然明白,齐修远让他销毁的不是风险,而是将来可以指向齐修远的所有路径。
等路径断干净,他就会成为唯一还站在现场的人。
“沈放。”齐修远没有回头,“你在看什么?”
沈放喉咙发干,强迫自己笑了一下:“我在等您安排。”
齐修远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让沈放后背发凉。过去三年,他替齐家处理过太多不能写进纸面的事,也见过太多人在被切割前得到这种眼神。它不愤怒,不慌张,只是在衡量一个人还能不能继续使用。
“所有外联材料,今晚清完。”齐修远说,“不要留私人备份。”
沈放点头:“明白。”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真正不能留私人备份的人,往往正是最需要私人备份的人。没有备份,他连证明自己只是执行人的机会都没有。
他走出房间时,走廊灯光惨白。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空白短信。
沈放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忽然意识到,周远帆也许已经给他留了一道门。
从这一刻起,他两边都不能完全相信。
但他至少看清了一件事。
如果继续跟着齐修远走,他一定会成为断尾名单上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