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岚作证那天,凉州下了一场小雪。
雪不大,落在审查点院子里的松树上,很快又被风吹散。
她坐在询问室里,面前放着纸杯。
水是热的。
可她的手还是凉。
苏晓月坐在对面,语气比平时更缓。
“顾清岚,今天的询问会全程录音录像。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进入案卷。你有权核对笔录,也要对证言真实性负责。”
顾清岚点头。
“我明白。”
周远帆没有坐在主位。
他坐在侧面。
这场询问,必须让苏晓月来主导。
顾清岚最初愿意见的,就是苏晓月。
“从第一张纸条开始说。”苏晓月说。
顾清岚低头想了几秒。
“齐修远到陇原后,第一天晚上就安排人联系能源局档案室。他没有直接说替换档案,只说原始材料容易引发误读,要做规范化整理。我跟着他三年,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所以你提醒方远志?”
“是。”
“为什么不直接向省委或纪委反映?”
顾清岚抿了抿嘴。
“我不敢。”
这三个字说出来,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她没有把自己说成英雄。
也没有把所有迟疑包装成策略。
“我二叔死在红柳沟。”顾清岚说,“可是我能进京城政策研究机构,也是靠齐修远推荐。三年里,我见过他们怎么处理问题,怎么让人闭嘴,怎么把一个人写进材料,又怎么把一个人从材料里擦掉。”
苏晓月问:“你害怕自己也被擦掉?”
“是。”
顾清岚的声音很低。
“我不是一开始就勇敢。我只是后来不敢再装看不见。”
苏晓月看着她。
“案卷不要求你完美,只要求你说真话。”
顾清岚眼眶微微发红,但很快控制住。
她继续说明。
齐修远随身电脑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
平时不会打开。
只有重大风险发生时,他才会调取里面的处置预案。
赵国庆松口那天,沈放赶到宾馆汇报。
齐修远判断郑维邦责任可能被坐实,才打开断尾方案。
顾清岚事先在会议同步插件里做了设置。
不是黑客手段。
只是利用齐修远允许她整理会议纪要的权限,把动态密钥的一部分缓存下来。
“另一半密钥怎么来的?”苏晓月问。
“齐修远手机二次验证时,屏幕反光映在会议室玻璃上。我没看全,只记住了后四位和时间间隔。技术组后来根据时间戳推算出了剩余部分。”
周远帆抬眼。
这个细节很重要。
它让密钥来源更完整,也能堵住对方指控非法植入的口子。
苏晓月继续问:“你是否参与过断尾方案制作?”
顾清岚沉默了。
这是最危险的问题。
也是必须问的问题。
“我参与过部分会议纪要整理。”她说,“但我没有参与方案决策。齐修远会让我把会上口头说的内容整理成风险提示,很多词我当时不知道真正含义。”
“比如?”
“公开卷、内部卷、稳定支出、外围处置。”
“你整理过Q2相关内容吗?”
“没有。”顾清岚很快摇头,“Q2、京城二号线、齐办二线这些词,齐修远从不让我写进纪要。只有一次,他喝了酒,让我把一份手写便签烧掉。我看见上面有Q2两个字。”
苏晓月问:“便签内容?”
“我只看到一句。”
“什么?”
“Q2不可入陇原卷。”
周远帆和苏晓月对视一眼。
这句话和断尾方案里的原则完全吻合。
询问持续了三个小时。
顾清岚把自己递纸条、藏密钥、被带往机场、留下存储卡、作证前受到威胁的每一个时间点都说清楚。
苏晓月让她逐页核对笔录。
顾清岚签字时,手还有些抖。
签完后,她忽然问:“他们会怎么说我?”
苏晓月没有骗她。
“他们会说你参与过整理,说明你也是方案链条的一部分。会说你现在作证,是为了自保。会说你背叛调研组,证言有偏见。”
顾清岚低下头。
她似乎早就想到这些。
可真正听见,脸色还是白了。
周远帆开口。
“所以我们要固定时间线。你第一次提醒方远志,在档案替换被发现前。你留下密钥,在郑维邦被控制前。你被带往机场,是齐修远试图让你离开陇原。这些动作不是自保后补,是连续的。”
顾清岚看向他。
“有用吗?”
“有用。”周远帆说,“真相不是靠一个人的清白支撑,是靠时间、证据和行为互相支撑。”
离开询问室前,顾清岚又想起一件事。
“齐修远有一部灰色手机。”
苏晓月立刻停下。
“什么手机?”
“没有品牌标识,平时不开机。他只有接到特殊电话,或者需要看某些内部消息时才拿出来。我见过两次。一次是来陇原前,一次是郑维邦被控制后。”
“号码?”
“我不知道。但那部手机从不交给沈放。”
周远帆问:“它可能连接京城二号线?”
顾清岚点头。
“我不确定。但齐修远每次拿起那部手机,整个人都会变得很谨慎。不是对下属的谨慎,是对上面的人。”
这句话被写进补充笔录。
当天晚上,网上突然出现一篇匿名文章。
标题很刺眼。
京城调研组女秘书为何突然反水。
文章没有提顾清岚全名,却把她描述成参与文件整理、掌握内部材料、事后为自保而诬陷领导的人。
方远志看到后,气得脸色铁青。
周远帆却很平静。
“他们开始打证人了。”
苏晓月说:“下一步就是打拿证据的人。”
周远帆看着屏幕。
匿名文章最后一句写着:
某些地方干部借助商业力量办案,其背后关系更值得追问。
寰宇时代。
苏晓月把匿名文章打印出来,逐句标注其中的攻击点。文章没有直接替齐修远喊冤,而是把矛头引向取证程序、商业技术团队和周远帆与林雪霜的私人关系。
这比单纯喊冤更麻烦。
它不否认证据存在,只质疑证据怎么来的;不否认顾清岚作证,只暗示她被人操控;不否认齐修远涉案,只把焦点转移到周远帆是否越界。
“很专业。”苏晓月说。
周远帆点头:“专业到不像临时写的。”
方远志低声道:“提前准备好的?”
“对。”周远帆看着那行字,“他们早就知道,一旦证据守不住,就打拿证据的人。”
他把文章放到一边,转头看向顾清岚的询问笔录。
相比网上那些精心设计的句子,顾清岚的证词反而显得笨拙。她几次停顿,几次修改措辞,甚至主动承认自己曾整理过齐修远的会议纪要。
正因为不完美,才更像真的。
“把她自证风险的部分单独列出来。”周远帆说,“他们想说她是为了自保才作证,我们就先承认她怕。怕不丢人,怕了还说真话,才是证词的分量。”
他们终于把这条旧线也拉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