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时代临时技术工作室里,第二段录音被反复播放。
灯光压得很低,几台设备安静运转。屏幕上,音频波形一格一格铺开,经过降噪、分轨和去杂讯后,背景里的酒杯声、空调声、人声杂音被一层层剥开。
最后,只剩下两个男人的对话。
一个是郑维邦。
另一个,是齐修远。
马晓琳站在屏幕前,声音很冷。
“声纹初筛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一。”
苏晓月问:“样本来源?”
“齐修远在陇原闭门座谈会上的公开发言,另有机场贵宾通道现场录音。两个样本交叉比对,音色、共振点、咬字习惯都能对应,结论一致。”
技术员把波形图放大。
屏幕上,两条声纹曲线几乎重叠。
周远帆没有说话。他站在后排,目光落在那两条曲线上,像在看一张终于被摊开的网。
录音里,郑维邦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犹豫。
“齐主任,红柳沟出了人命,账面上是不是要留一份内部说明?”
齐修远的声音比现在年轻一些,却依旧温和、平稳。
“郑厅,Q2的事,永远不要写进纸面。”
短短一句话。
却比很多长篇供述更重。
因为它证明,齐修远不仅知道Q2,还主动指导郑维邦隐藏Q2。
苏晓月按下暂停。
“这不是一般传话。”
“当然不是。”周远帆说,“能要求别人永远不要写进纸面的人,就不是单纯传话。”
马晓琳继续播放。
录音里,郑维邦压低声音。
“可如果以后查起来,陇原这边没有依据。”
齐修远淡淡道:“依据留给能看的人,不留给会被查的人。你只需要保证公开卷里没有Q2,剩下的会有人处理。”
苏晓月脸色沉了下来。
公开卷。
这个词在几年前的录音里就已经出现。
说明他们早就有分卷意识。哪些材料给地方看,哪些材料给审计看,哪些材料只在齐家内部流转,边界分得一清二楚。
周远帆问:“后面还有吗?”
技术员点头。
“还有一段被压得很低,正在增强。”
几分钟后,音频继续。
齐修远说:“沈放处理外围,不要让华鼎的人直接碰矿难家属。资本口子一旦沾死人,后面不好洗。”
沈放。
这个名字一出来,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抬起头。
苏晓月立刻记录。
“这就能解释华鼎法务威胁证人为什么总隔一层。”
周远帆点头。
“沈放不是后来才介入,他从红柳沟矿难后就已经在处理外围。”
马晓琳把录音时间戳投出来。
“文件创建时间是红柳沟矿难后一周。原始设备时间可能被改过,但内部噪声里的电视新闻播报能对应当天晚间新闻,误差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周远帆看向她。
“能做完整技术报告吗?”
“可以。声纹、时间戳、背景音、设备痕迹四项一起做。不能直接定罪,但足够支撑进一步限制齐修远。”
苏晓月拿起电话,联系省纪委。
半小时后,周远帆和苏晓月再次进入审查点。
郑维邦坐在桌前,手边那杯水早就凉透。第二段录音放到一半时,他的脸色就已经很难看,等到齐修远那句“永远不要写进纸面”出来,他的下颌明显绷紧,眼神也跟着躲了一瞬。
他没有想到,录音笔保存得这么完整。
更没有想到,齐修远那句话会先被修复出来。
苏晓月关掉音频,语气平静得近乎冷硬。
“这段录音发生在哪里?”
郑维邦沉默很久。
“京城。”
“具体地点?”
“东三环一家私人会所。对外叫文化交流中心,实际是他们谈事的地方。”
“时间?”
“红柳沟矿难后第六天。”
“在场人员?”
郑维邦低头。
“我,齐修远,沈放,还有一个负责基金文件的人。”
“京城二号线在不在?”
“不在。”
周远帆看着他。
“但他知道?”
郑维邦点头。
“齐修远不是自己决定。他那天来,是代表二线传话。”
“传什么?”
“红柳沟不能牵出Q2,华鼎不能出现在矿难公开材料里,郑维邦只处理生产安全和审批问题。”
苏晓月冷笑。
“连你怎么背锅都安排好了。”
郑维邦脸色发白。
以前他不觉得这是背锅。
他觉得这是分工。上面保线,下面稳盘,各取所需。直到自己坐进审查点,他才明白所谓分工,真正出事时就是切割顺序。
周远帆问:“那个基金文件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真名。”
“代号?”
“老章。”
“负责什么?”
“负责把公益基金、政策课题、能源专项之间的账做平。他不是齐家人,但长期替齐家做账。”
周远帆记下这个名字。
老章。
又一个白手套。
审讯结束后,省纪委书记召集专班会议。
材料摆在桌上。
断尾方案。
录音第二段。
郑维邦补充说明。
沈放外围处置线索。
每一样单独拿出来都不算致命,可拼在一起,就足够把齐修远从外部干预者推成直接涉案人。
省纪委书记看完,说:“可以对齐修远采取进一步限制措施,但措辞要稳。”
苏晓月点头。
“建议以涉嫌干扰调查、毁灭证据、接触证人家属为由,要求其继续留在陇原配合说明情况。Q2内容不进入通知。”
杨德昌也在会上。
他听完后,只说了一句话。
“人不能走。”
周远帆明白。
齐修远一旦离开陇原,很多程序都会变复杂。京城可以说他是回单位述职,可以说陇原无权限制调研组成员,也可以把人藏进更高层级的程序里。
现在必须把人按在陇原。
哪怕只是暂时。
会议结束前,马晓琳发来新的消息。
录音里提到沈放处理外围的片段,经过增强后,还能听到一句更轻的话。
那句话像是齐修远随口补充。
“必要时,外围责任归沈。”
周远帆看着转写文字,眼神一冷。
沈放也在断尾名单上。
苏晓月把转写稿翻到下一页,眉头越皱越紧。录音里还有几段噪声,像是杯盏碰撞和椅子拖动,可在噪声底下,隐约能听见郑维邦压低声音问:“那陇原这边谁来收口?”
齐修远没有立刻回答。
隔了两秒,他才说:“沈放处理外围,你稳住系统。纸面上不要出现Q2,口头上也不要把二号线说全。”
这句话让房间里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之前他们掌握的是齐修远干预证据,现在这段录音证明,他不仅知道Q2,还知道如何把Q2从案卷里剥离出去。
周远帆拿起笔,在“二号线”三个字下面重重画了一道。
“从现在开始,齐修远不是协查对象。”他说,“他是涉案对象。”
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